就在秦廷为苏秦之死而欢庆、觥筹交错的同时,邯郸城内,针对这位昔日纵约长残余势力的清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而冷酷地展开了。赵国朝堂上下,从赵王到平原君,都清楚苏秦经营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趁其新亡、余党惊惶之际彻底肃清,恐成后患。而首要目标,自然是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荣耀,引得列国使者往来不绝的武安君府。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尚未散尽,一队如狼似虎、披坚执锐的赵国宫城禁卫,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簇拥着一名面无表情、手持拂尘的宫廷内侍,在数名平原君门下心腹官吏的引领下,如铁流般涌向武安君府所在的街道。沿途早有兵士净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从窗缝后透出惊惶窥探的目光。
队伍在府门前停下。那扇曾经朱漆鲜亮、兽首衔环、令无数达官显贵仰望的大门,此刻紧紧闭着,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肃穆而沉寂,门楣上“武安君府”四个鎏金大字,依旧在晨曦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奉王命,查抄逆臣苏秦府邸!府内所有人等,即刻束手就擒,违者格杀勿论!”
为首的禁卫都尉,一名面容冷峻、腮边有刀疤的壮汉,深吸一口气,厉声高喝。他刻意灌注了内力,声音如同滚雷,在空旷的街道和府邸高大的院墙间隆隆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几只寒鸦,“呱呱”惨叫着盘旋飞起,更添几分肃杀。然而,除了这鸟鸣和自己的回声,府邸内一片死寂,竟无半点人声回应,连犬吠都无。
都尉与身旁的内侍、平原君门客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疑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挥手下令:“撞开!”
数名膀大腰圆的力士抬着沉重的撞木,“轰”的一声,重重撞在紧闭的大门上。出乎意料,门并未从内部闩死,几乎在撞木接触的瞬间便向内洞开,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呻吟。大门敞开后,露出的并非严阵以待的甲士或惊慌失措的仆役,而是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空荡荡的前庭。
士兵们立刻如临大敌,持戈执戟,结成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踏入府中。兵器与甲叶的碰撞声,在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然而,预想中的抵抗、埋伏、毒箭暗器,一概没有发生。
映入他们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脸上浮现出困惑与惊疑。
昔日繁花似锦、有专人精心打理、四时花木不断的庭院,此刻一片破败。深秋的枯黄落叶厚厚地堆积在甬道上、回廊边、假山石旁,无人清扫,被夜露打湿后粘腻地贴在地上。花圃中杂草丛生,高可及膝,那些名贵的牡丹、芍药、兰草,早已不见踪影,或是枯萎在杂草丛中。几株秋菊倒还开着,但花朵瘦小,颜色黯淡,在荒草中伶仃摇曳。池塘水面漂浮着枯叶,池水浑浊,早已不见锦鲤游动的影子。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依旧矗立,但几乎所有房间的门窗都敞开着,有些门扇甚至歪斜地挂在合页上,在晨风中轻微摇晃,发出“咯吱”的声响,如同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架,张着黑洞洞的口。穿堂风毫无阻碍地穿过这些空洞,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搜!仔细搜!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都尉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命令。
士兵们分作数队,踹开一扇扇虚掩或洞开的门,涌入各个院落房舍。然而,回报的消息一次次让他们的脸色变得难看。
库房区域,几间大屋的门锁都被破坏,大门洞开。里面只剩下一些沉重笨拙、搬运不易的木质货架、空荡荡的箱柜,角落里或许还散落着几枚来不及捡起的半两钱,或是一两匹颜色陈旧、质地普通的麻布。想象中的金山银海、珠宝玉器、锦绣绸缎、古董珍玩,全无踪影。
粮仓里,老鼠在空荡荡的谷仓中窸窣跑动,地面上只余少许撒落的、已经发霉的粟米。
马厩中,马匹、车辆全无,只有残留的草料和牲口粪便的气味。
仆役居住的排房,床铺凌乱,一些粗布被褥、陶碗木勺被弃置在地,同样空无一人。
最后,他们来到了核心区域——苏秦的书房及处理机密事务的院落。书房的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巨大的书案倾覆在地,笔墨纸砚摔得到处都是,墨汁污黑了昂贵的地毯。靠墙的书架上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卷竹简歪倒着。更多的竹简、帛书被随意丢弃在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士兵和官吏急忙扑上去翻检,希望找到与秦国私通的密信、与六国权臣往来的凭证、或是“蛛网”的名单等罪证。然而,他们很快失望了。这些文书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账目、普通宾客的拜帖、市面上流通的书籍抄本、或是已经处理过的寻常政务副本。真正重要的核心文件、密信、地图、名册,一张也无。
“人呢?苏秦的门客死士呢?他的家眷仆从呢?还有,财宝呢?那些各国进献的珍宝呢?!”带队都尉的脸色越来越黑,他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揪住那名引路的内侍的衣襟,几乎将他提离地面,怒声喝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惨白的脸上。
那内侍早已吓得两股战战,额上冷汗涔涔,结结巴巴地道:“将、将军息怒……小的,小的确实不知啊!昨夜虽有骚动,但王宫并未接到府中大规模人员转移的急报……按、按理说,就算苏秦那逆贼昨夜仓皇出逃,府中也不该如此……如此干净啊!像是,像是早就搬空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秋风穿过空旷的厅堂回廊,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打着旋儿从众人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整个府邸阴森死寂。
平原君派来的几名心腹官吏面面相觑,脸色都十分难看。他们奉命而来,不仅要抄没逆产,更要擒拿苏秦余党,尤其是可能掌握着“蛛网”秘密的核心人物。可现在,除了这冰冷的、满是灰尘的房屋框架,他们什么也没得到。这哪里像是仓促逃亡?分明是一次有计划、有步骤、干净利落的彻底撤离!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所有重要的人,仿佛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然无声地转移走了,只留下这座空壳,嘲弄着他们的兴师动众。
“继续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点什么来!”都尉不甘地怒吼,但声音在空旷的府邸中回荡,显得有几分色厉内荏。
士兵们又开始了新一轮更粗暴的搜查,用矛杆敲击墙壁和地面,试图找出可能的密室暗格。然而,这座府邸似乎坦荡得过分,除了建筑本身,再无任何秘密。
武安君府被查抄,却只得一座空宅,人去楼空,财散人匿。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结果,像一记响亮而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志在必得、兴师动众前来执行王命的赵国君臣脸上。没有预期的抵抗,没有惊人的财富,没有可供审讯的要犯,只有满目萧然和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这非但没能彰显王权的威严,反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不安,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查抄者的心头,也随着他们的回报,迅速传遍了邯郸的朝堂。苏秦虽死,其留下的阴影和未解的疑团,却仿佛刚刚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