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章台殿。
巨大的青铜烛台如林耸立,每一座都燃着三臂粗的鲸油火炬,火焰在殿中翻腾跳跃,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与邯郸城中那压抑的哀戚和暗流涌动截然不同,此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毫不掩饰的欢腾气息。浓烈的酒香与烤炙牛羊肉的油脂香气交织弥漫,侍者们捧着鎏金铜盘穿梭于席间,盘中珍馐堆积如山,琥珀色的美酒在夜光杯中荡漾。
殿宇深处,编钟与石磬奏出庄严而欢快的雅乐,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两列身着彩绣深衣的舞女甩动着长达丈余的云纹长袖,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裙裾翻飞如云霞流散。她们的舞步轻快而热烈,与殿中那股压抑了十数年终于得以释放的狂喜气氛相得益彰。
秦王嬴稷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的黑漆王座,一身玄色冕服上绣着的日月星辰与山龙华虫纹样,在火光下泛着暗金光泽。他手中高举着盛满琥珀色兰陵美酒的青玉爵,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是自继位以来,十数年间未曾有过的畅快与得意。那双曾经因长久压抑而深沉的眼中,此刻燃烧着炽烈的火焰,那火焰中跃动着野心、解脱,以及一种终于挣脱枷锁的狂喜。
他环视着下方济济一堂、同样满面红光的文武重臣,目光从相国范雎、穰侯魏冉、武安君白起,到蒙骜、王龁、王陵等一干沙场悍将,再到那些面带谄笑、频频举爵的朝臣宗室,胸中那股积蓄多年的郁气终于化作一声长笑,洪亮的声音在空旷高耸的大殿中回荡,压过了乐声:
“诸卿!共饮此爵!”嬴稷将玉爵高高擎起,宽大的袖袍在火光中如玄鸟展翼,“庆贺我大秦心腹之患——苏秦老儿,已然伏诛!此贼一死,我大秦东出之路,再无阻碍!”
“恭贺大王!天佑大秦!”
以相国范雎为首,殿中百余人齐刷刷起身,声震屋瓦。就连已因权势倾轧而渐趋边缘的穰侯魏冉,此刻也难得地面露真切笑意,举爵的手格外有力。武安君白起虽仍是一贯的沉肃神色,但那双常年凝视沙场的锐利眼眸中,亦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精芒。至于蒙骜、王龁等将领,更是喜形于色,几乎要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苏秦这个名字,如同一场绵延十余年的噩梦,一座压在秦国君臣心头、横亘在函谷关前的无形巨岳。他的合纵之策,那些巧舌如簧编织的盟约,如同一道道浸过桐油的坚韧绳索,将秦国这头磨利了爪牙、亟待扑食的猛虎死死捆缚在关西之地。多少次,秦国的铁骑已整装待发,却因东方六国再次“合纵”而被迫勒马回师;多少次,秦国遣使分化,重金收买,眼看盟约将破,又是苏秦如定海神针般奔走列国,将那些各怀鬼胎的君王再度拧成一股绳。这个出身洛阳的寒士,仅凭一张利口、一副肝胆,便让坐拥百万带甲、虎狼之师的强秦,十数年不得东出函谷,这简直是秦国历代君臣心中最深切的耻辱与愤懑。
“苏秦一死,六国合纵,必如无头之蛇,顷刻瓦解!”范雎放下酒爵,以袖拭去须髯上沾着的酒渍,抚须而笑,眼中闪烁着洞悉时局、谋划已定的精明光芒,“此非人力,实乃天意!天欲亡合纵,兴我大秦!大王,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当速行‘远交近攻’之策,遣能吏、用重金,分化齐、楚,稳住燕、韩,先破三晋之中最弱的韩国,再图赵、魏!步步为营,鲸吞蚕食,则天下可定!”
“相国所言,深得寡人之心!”嬴稷重重一拍面前的紫檀木嵌玉案几,案上酒爵都为之震颤。他霍然起身,玄色冕旒在额前晃动,发出清脆的玉鸣,眼中那野心勃勃的火焰几欲喷薄而出,“寡人隐忍太久,我大秦的将士也等待太久!函谷关外的沃土,列国都城的珍宝美人,本就是我大秦囊中之物!传寡人诏令:即日起,犒赏三军,酒肉不绝!少府、治粟内史,全力整备兵甲粮秣,务求充足!另,着典客署速选能言善辩、通晓列国情势之士,备厚礼重金,即刻出使齐、楚!告诉齐王,只要他按兵不动,秦国愿与之共分宋地余利;告诉楚王,秦国愿归还所占鄢郢之地,永结盟好!务必使齐、楚与三晋离心离德!”
他语速极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王权意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梦寐已久的壮丽图景:函谷关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黑色玄旗如乌云蔽日,大秦的铁骑洪流踏破关隘,如决堤怒潮般涌入中原沃野,韩、赵、魏的城邑在铁蹄下颤抖,齐、楚的宫阙在烽烟中倾倒。那曾经遥不可及的“东出”之梦,如今因苏秦之死,骤然变得清晰可见,触手可及。
“大王圣明!大秦万年!”殿中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颂贺之声。
欢庆的气氛达到了顶点。臣子们纷纷离席,互相敬酒道贺,笑声、喧哗声、杯盘碰撞声与愈加激昂的乐舞之声混作一团。老将们拍着桌案,回忆着往年因合纵而被迫退兵的憋屈,畅想着未来沙场征战的痛快;文臣们则三五一簇,低声议论着该如何执行“远交近攻”,揣摩着齐王、楚王的心思喜好。每个人都红光满面,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苏秦的死亡,对此刻章台殿中的秦国君臣而言,绝不仅仅是除掉了一个可怕的对手那般简单。它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那扇禁锢秦国太久太久的、通往东方的沉重铁门;又像是一阵狂风,吹散了笼罩在秦国上空十余年的、名为“合纵”的浓重阴云。
觥筹交错,颂声不绝。秦廷的这场狂欢,发自肺腑,酣畅淋漓。这从咸阳宫深处迸发出的、肆无忌惮的欢笑,与此刻东方各国或因失去主心骨而惶惶不安、或因强敌将出而恐惧战栗的悲忧氛围,形成了这个时代最为鲜明、也最为讽刺的对比。一方是以为挣脱枷锁、即将龙归大海的狂喜,另一方则是面临灭顶之灾而不自知的迷茫与哀戚。历史的转折,往往就隐匿在这般极致的情绪反差之中,而身处其中的人们,此刻还远未能看清全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