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的队伍如同一柄淬炼已久的利刃,甫一出府,便带着决绝的锋芒,狠狠扎入了敌人早已在黑暗中无声张开的罗网之中!
“武安君府有人突围!”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寂静的夜瞬间被撕裂。黑暗中,响起了尖锐刺耳的呼哨声,那是敌人传递信号、协调合围的声响。紧接着,是军官冰冷而急促的厉声命令,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巷道间回荡、碰撞!
仿佛噩梦成真。刹那间,原本看似寂静无人、只有月光洒下清辉的巷道两侧屋顶、墙头、乃至一些虚掩的门窗后,如同鬼魅般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他们早已埋伏多时,弓弩早已上弦,此刻齐齐显露身形,冰冷的箭头在黯淡的月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
“嗡——嗖嗖嗖!”
弓弦震动的闷响连成一片,如同夏日骤雨前沉闷的雷声,又似死神的集体喘息。下一刻,密集的箭矢便如同狂暴的飞蝗,带着凄厉尖锐的破空声,自上下左右各个角度,向着这支刚刚冲出府门的突围队伍覆盖而下!箭矢的密度之大,几乎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
“举盾!”姬雪的清叱在箭雨破空声中依旧清晰,带着金属般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残存的死士和苏秦的门客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闻声立刻做出反应。他们举起随身携带的轻便皮盾(这是出府前能携带的最后防护),迅速在肩舆上的苏秦周围形成一道并不严密但倾尽全力的屏障,同时护住自身的要害。他们用身体、用盾牌,在苏秦与死亡之间筑起血肉的防线。
“夺夺夺夺——!”
箭矢如暴雨般落下,钉在皮盾上、撞在墙壁上、射入门板中,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箭簇与青石碰撞,溅起点点火星。间或夹杂着利刃撕裂血肉的闷响,以及中箭者压抑的痛哼、沉重的倒地声。每一次闷哼,都意味着一个忠诚生命的逝去,都让这护卫的屏障薄弱一分。
“不要恋战!冲过去!东北方向!”姬雪再次厉喝,她的身影已如一道银色闪电般冲在了最前方。剑光在她手中绽放,不再是月下的清辉,而是死神的舞蹈,快得只剩下一片令人目眩的模糊光影。剑光每一次闪烁、每一次流转,都必然精准地格开数支角度刁钻的流矢,或是带起一蓬凄艳的血雨,将前方巷道中试图结阵阻拦的敌人咽喉、心口洞穿。她以身为刃,为身后的队伍劈开血路。
抬着肩舆的四名精锐死士,面色如同生铁铸就,眼神沉静得可怕。他们稳稳抬着肩舆,如同四块扎根大地的磐石,紧紧跟随在姬雪撕开的缺口之后。任凭箭矢“嗖嗖”地从耳边掠过,任凭同袍在身边倒下,他们的脚步没有丝毫紊乱,手臂没有丝毫颤抖,所有的精气神都凝聚在“前进”与“稳定”这两个词上。苏秦的安危,重于他们的生命,也重于这世间一切。
其余还能战斗的护卫,则自发地分为数股,拼死抵挡着从两侧小巷、后方屋顶不断涌来、试图合围的敌人。他们用刀剑,用身体,用怒吼,构建着移动的壁垒,延缓着敌人冲击的速度。
狭窄的巷道,成了最残酷的杀戮场。这里没有平原野战可供迂回腾挪的空间,没有严谨的军阵可以依仗,只有最原始、最野蛮、也最直接的身体碰撞与生死搏杀。空间被挤压到极致,战斗被简化到极致——看见敌人,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
刀剑猛烈碰撞,迸溅出的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一闪即逝,如同生命最后的绚烂。利刃砍入骨肉、刺穿躯体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令人牙酸,更令人心胆俱寒。垂死者短促而痛苦的哀嚎、搏杀者绝望而疯狂的怒吼、伤者压抑的呻吟、脚步声、碰撞声、弓弦声……所有声音交织混杂在一起,将这原本或许平凡、或许静谧的邯郸巷道,瞬间化作了人间修罗地狱,血腥气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盖过了泥土与夜露的气息。
苏秦的门客中,不乏慷慨悲歌、以死报恩的义士。一位名叫荆烈的老门客,年近五旬,须发已有些斑白,他曾因苏秦当年在赵王面前一言之恩,得以保全被权贵陷害的家族。此刻,他挥舞着一杆沉重的铁戟,那戟似乎比他的人还要沉重,但他舞动得虎虎生风,如同门神般独自挡在一条关键的岔路口。“过此路者,死!”他须发戟张,怒目圆睁,一声暴喝,竟真的以一人之躯,生生拦住了十余名试图从此包抄的敌人。箭矢射中他的肩胛、大腿,他恍若未觉,铁戟横扫,将两名敌人拦腰砸飞。最终,在斩杀七八人后,他力竭被乱刀砍倒,铁戟脱手,但他倒下的身躯,依然面朝敌人,用最后的生命和流淌的鲜血,堵住了那条狭窄的路口。
另一位门客,沉默寡言,平日只知是刺客出身,擅长短刃与潜行。此刻,他如同真正的幽灵,融入巷道最深的阴影之中。每一次从敌人视觉的死角闪现,手中短刃冰冷的寒光都会精准地划过一名追兵弓手或小头目的喉咙,一击即走,绝不纠缠。他用这种残酷而高效的方式,不断清除着后方最具威胁的敌人,为前方突围的队伍争取着分秒的时间。直到他力竭,被数杆长枪从不同角度刺穿,身体被死死钉在冰冷的墙壁上,鲜血顺着砖缝汩汩流下,他手中的短刃,依旧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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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真正的死士,更是将“死士”二字诠释到了极致。他们没有门客那般复杂的报恩情感,只有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使命——护卫苏秦。他们用身体作为最后的盾牌,扑向射向肩舆的冷箭;他们死死抱住敌人的腿脚,任由刀剑加身,只为延缓片刻;他们抱着冲上来的敌人,一同滚入旁边尚未熄灭的火堆,同归于尽;更有重伤垂死者,用最后的气力点燃身上暗藏的火油罐,在追兵最密集处轰然炸开,用血肉之躯化作最后的烈焰,为同伴,为主君,开辟出短暂却珍贵的通道。
每一步的前进,都踩在温热粘稠的血泊之中;每一声兵刃的撞击,都可能意味着一个熟悉身影的永远倒下。原本近百人的突围队伍,在冲出府门,经历这地狱般的巷道绞杀,冲出不到两条街巷的距离后,便已折损过半!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堵塞了狭窄的通道,鲜血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在石板路的缝隙间蜿蜒流淌,在黯淡的月光下反射出暗红的光泽。
巷战惨烈,忠勇门客尽殁。这些有名或无名的义士、死士,用他们最炽热的忠诚、最宝贵的生命,在这绝望的黑暗与围杀中,硬生生为肩舆上的苏秦,铺就了这一段通往未知生路的、浸透鲜血的荆棘之途。他们的牺牲,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并未能让战斗停歇,反而让这突围之路,更加悲壮,更加决绝。前方的黑暗依旧浓重,喊杀声从未停息,而队伍,还在姬雪的带领下,向着东北方向,奋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