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的人数在残酷的接战中急剧减少,每倒下一名护卫,生还者的压力便陡然倍增。这沉重的压力,几乎全部压在了冲在最前方,为整个队伍撕开裂口、承担着最凶猛攻击的姬雪身上。她已记不清自己挥出了多少剑,格开了多少次来自前方、侧翼甚至头顶的攻击。她的黑色劲装早已被敌人的、或许也有自己的鲜血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动作都带着粘滞感,汗与血的气味混合着巷战中的尘土气息,充斥着她的鼻腔。手臂、肩背多处被刀锋划破,伤口在激烈的动作中不断被撕扯,火辣辣地疼,握剑的手虎口早已崩裂,但她的手指,依旧如同铁铸般牢牢扣着剑柄,稳如磐石,每一次挥剑,都精准、致命,仿佛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训练有素军队的层层围剿面前,终究有其极限。当姬雪带着仅存的十余名护卫,护着那副简易肩舆,踏着同伴与敌人的尸骸,终于要冲出这片迷宫般复杂、便于设伏却也便于隐藏的巷道,即将抵达相对开阔、或许能找到一线突围缝隙的城东区域时,最后也是最冰冷的绝望,降临了。
前方的巷口,被一支严阵以待的赵国宫城禁卫军彻底堵死!这不是之前的追兵或散乱的拦截,而是真正的、用于战场搏杀的重装军阵!厚重的包铁大盾层层叠叠,在火把光芒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移动铜墙铁壁。盾牌缝隙间,是如林般探出的、闪着寒光的长戈,足以将任何试图靠近的活物捅穿。盾墙之后,是两排半跪于地、弩机已然上弦的强弩手,冰冷的弩箭簇头,死死锁定了巷口这片狭小的空间。更令人心寒的是两侧屋顶上,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的更多弓箭手,他们沉默地张弓搭箭,箭簇微微调整着方向,覆盖了下方每一寸可能的闪躲空间,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后有如狼似虎、衔尾急追的赵军精锐,前有这铜墙铁壁、杀机四伏的绝路!他们陷入了真正的、插翅难飞的绝境!
抬着苏秦肩舆的两名死士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肌肉因用力而扭曲。仅存的十余名伤痕累累的护卫,几乎本能地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小的、绝望的防御圈,喘息粗重,望向那森然军阵的眼神中,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连一直潜行于阴影中、负责断后与袭扰的影爻,此刻也不得已从一处断墙后显出身形。她身上添了几道新的伤口,黑衣破损处露出翻卷的皮肉,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在刚才的周旋中,她也已到了极限,无法再为队伍创造出迂回的机会。
姬雪的目光越过那一片冰冷的金属寒光,看向肩舆之上。苏秦依旧昏迷,脸色在跳跃的火把光影下显得愈发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那象征生命的火焰仿佛随时会熄灭。不能再等了,一瞬的犹豫,便是万劫不复。
常规的冲杀,已无可能。她需要一个缺口,一个哪怕只有一瞬的、能够撼动这铁壁的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将这冰冷夜空中最后的、混杂着血腥与硝烟气息的空气都深深吸入肺中,又仿佛是在与某种熟悉而温暖的东西作别。她缓缓地,异常郑重地将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剑交到血迹斑斑的左手,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随即,以快如闪电又重若千钧之势,猛地点向自己眉心祖窍——那蕴藏生命本源与灵魂之光的玄奥之地!
“嗡——!”
一股极其诡异、与江湖上任何内家真气都截然不同的冰冷气息,骤然从姬雪那娇小的身躯内爆发出来!那不是寒冰的冷,而是一种更接近虚无、吞噬生机的寂灭之寒!她的脸色在这一刹那变得惨白如纸,甚至隐隐透出一层淡青,所有的血色瞬间褪去,仿佛周身的温暖与活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可怕的力量强行从四肢百骸中抽取、压缩、凝聚于一点!而她的双眼,却在这极致的苍白中,亮起了一种非人的、如同万载玄冰最核心处幽光的、令人心悸的幽蓝色光芒!这光芒冰冷、纯粹,不带有丝毫人类的情感。
这是她师门一脉单传的、被严令不到万不得已、生死绝境绝不可动用的禁忌秘术——“冰魄燃元”!以自身生命本源和未来所有武道潜力为薪柴,瞬间点燃,换取刹那超越极限的、足以逆转生死的恐怖力量!代价惨重到无法承受——施术之后,轻则经脉尽碎、气海崩毁,一身苦修得来的修为付诸东流,成为废人;重则本源燃尽,当场魂魄消散,身死魂灭!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
“玄冰……裂!!!”
姬雪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仿佛来自九幽寒狱的冰冷厉啸!她点向眉心的右手,带着那凝聚了所有生命与潜能的恐怖冰寒之力,向着前方那堵死亡的铁壁,猛地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近乎透明的幽蓝色波纹,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后荡开的涟漪,又如同极地席卷一切的死亡寒潮,无声却迅疾无比地向前方的赵军军阵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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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到令人骨髓发冷的一幕发生了!
那幽蓝色的波纹所过之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热量,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水汽凝结成细密的冰晶白雾。首当其冲的盾牌手们,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深入骨髓灵魂的寒意瞬间穿透了盾牌、皮甲,侵入他们的四肢百骸!血液仿佛要冻结,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思维都似乎要被这极寒冻僵!他们惊骇地发现,手中紧握的包铁木盾表面,自己皮甲的边缘,甚至裸露在外的脸颊、手背皮肤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闪烁着诡异幽蓝光芒的、坚硬无比的冰霜!
“咔咔嚓嚓——哐!”
冰层疯狂蔓延、加厚、然后因为内部应力而碎裂的声音密集响起,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原本严丝合缝、移动有序的钢铁盾墙,在这无形寒潮的冲击下,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凝滞、变形和混乱!盾牌变得沉重冰冷难以握持,士兵的动作迟缓僵硬,阵型出现了不该有的缝隙和松动。虽然这恐怖的寒潮并未直接杀死多少人,但那源自未知、超越理解的彻骨寒意,以及身体失控带来的恐慌,足以在一瞬间撼动最精锐士兵的心神,撕开他们坚不可摧的意志防线!
“就是现在!冲过去!!!”
姬雪在挥出那一击后,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口带着细碎冰碴的、色泽暗红的血液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她的气息急速萎靡下去,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死寂的灰败,眼中的幽蓝光芒急速黯淡,但她还是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却无比清晰的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生命敲响的战鼓!
无需更多命令!影爻的眼中爆发出决死的光芒,残存的十余名护卫和抬着肩舆的死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将所有的恐惧、疲惫转化为最后的力量,如同数支离弦的利箭,又如同挣脱铁笼扑向猎物的猛虎,向着那被寒潮侵蚀、出现短暂缝隙与混乱的死亡军阵,发起了有去无回、一往无前的决死冲锋!
姬雪以身为薪,燃尽冰魄。她用自己生命与未来所有可能性的火焰,为身后那道昏迷的身影,为那可能残存的一线希望,在这绝望的铁壁之上,狠狠地,撞开了一道染血的、布满冰霜的缝隙!
这是地狱之门的一道裂口,用最纯粹的生命之光凿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