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武安君府内,一片死寂中涌动着压抑的风暴。苏秦卧于内室榻上,气息微弱,面色如蜡。烛火在他凹陷的眼窝中投下深重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的清醒时刻,依然锐利如昔。
“蛛网”核心成员呈报的情报已被反复核实。赵王宫中的眼线传回的消息不容置疑——尽管苏秦病重,那位年轻的君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被“蛛网”最擅长察言观色的“观色者”捕捉得清清楚楚。平原君府邸异常的沉默,以及府外那些假装寻常、实则轮换频繁的监视眼线,如同一张渐渐收紧的网,笼罩在武安君府周围。
姬雪跪在榻前,看着苏秦艰难地呼吸。她已连续三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但背脊依然挺直如松。当苏福将最后确认的消息低声说出时,她看到苏秦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以及一丝……终于到来的释然。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苏秦的嘴唇微动,姬雪立即俯身,将耳朵贴近。
“赵王……已不容我……”
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清醒与决断。
“留在邯郸……必是……死路一条……累及……尔等……”
苏福在一旁,老泪纵横,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趁我……尚有一息……突围……去……齐国……”
说完这最后的指令,苏秦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眼睛,胸膛微弱起伏。他深知,自己一旦咽下最后一口气,府中这些忠于他的力量——无论是“蛛网”残部,还是誓死追随的门客、死士——必将被赵王无情清洗。赵国不会允许苏秦的势力继续存在,哪怕只是潜在的可能。唯有趁他还活着,赵王或许还对他“天命所归”的余威有所忌惮,不敢公然撕破脸皮,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齐国,是预先布置好的退路中最可靠的一环。那里有田单,有“蛛网”早年埋下的暗线,有可接应的力量。只要到了齐国边境,便有生机。
“遵命。”姬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起身,目光扫过室内众人——苏福、鸩羽、影爻,以及另外几名“蛛网”核心。
“一个时辰内,完成所有准备。子时三刻,突围。”
死士集结
命令既下,武安君府这台沉寂已久的机器,瞬间以一种悲壮的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府中所有残留的忠诚力量被迅速集结。苏秦秘密培养的数十名绝对死士从各处暗室、密道中现身。他们年龄不一,有的已两鬓斑白,有的尚是少年,但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愿意为主君赴死的决绝。这些死士大多是被苏秦救下性命、或收留的孤儿,经年训练,只为今日。
此外,还有十七名誓死追随的门客。他们中,有不得志的剑客,有家道中落的士人,有被苏秦的合纵理想所感召的游侠。当听闻突围的消息,无一人退缩。
“武安君于我有知遇之恩,今日便是偿还之时。”一名来自韩国的门客平静地擦拭着长剑。
“合纵大业未竟,岂能让君上在此受辱?”另一位魏国士人将简册投入火中,火光映亮了他坚毅的脸。
总共八十三人。这就是苏秦在邯郸最后的力量。
他们褪去华服,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衣料经过特殊处理,在黑暗中几乎不反光。武器被仔细检查——长剑、短刃、弓弩、暗器,每一件都磨得锋利。每人配备三日的干粮、水囊,以及急救药物。
“记住,”姬雪站在庭院中,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护送君上安全抵达齐国。不恋战,不纠缠,不惜一切代价,杀出一条血路。”
“诺!”八十三人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如闷雷。
最后的准备
内室中,鸩羽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这位沉默的医者将各种可能用到的药物分门别类装好——止血散、解毒丸、提神丹,甚至还有暂时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尽管她知道,以苏秦现在的身体状况,用上这些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夫人,”鸩羽看向姬雪,罕见地主动开口,“君上最多还能撑三日。途中若受颠簸冲击,恐怕……”
“我知道。”姬雪打断她,走到榻边,看着苏秦安详的睡容,仿佛只是寻常小憩,“所以我们不能有任何失误。”
她亲手用厚厚的锦被将苏秦小心包裹,再用特制的牛皮束带固定在一副轻便肩舆上。肩舆经过改造,四角有铁环,可系绳索,便于四名强壮死士抬行。舆身两侧还设置了挡板,可抵御流矢。
“抬舆者,出列。”姬雪道。
四名最为高大的死士上前。他们皆年过三旬,是苏秦最早培养的一批死士中的佼佼者,力大无穷,且配合默契。
“记住,你们的命,就是君上的命。肩舆在,人在;肩舆覆,人亡。”
“誓死护卫君上!”四人齐声,声如金铁。
另一边,影爻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影子,在府邸外围游走。这位“蛛网”中最擅长潜行侦察的探子,已悄然探查了府外三条街的范围。他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赵军精锐至少五百人,分三队,呈品字形暗中包围了武安君府。此外,还有平原君门客中的好手约百人,分散在关键路口。包围尚未完全合拢,东北方向因靠近平民区,巷道复杂,赵军的部署最为薄弱,尚有一线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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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经狗脊巷,过麻市,穿柳条坊,可至北门。”影爻在地图上快速勾画,“但柳条坊是平原君的地盘,必有埋伏。”
“那就杀过去。”姬雪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苍白。
子时三刻
夜色深沉,乌云蔽月,正是行动之时。
八十三人已在侧门内集结完毕。抬舆的四名死士立于最中央,其余人分成三队:前队二十人,由影爻带领,负责开路侦察;中队四十人,由姬雪亲自指挥,护卫肩舆;后队十九人,由苏福统领,负责断后。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姬雪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今夜之后,不知还有几人能再见天日。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肩舆上那个被锦被包裹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温柔。
“开侧门!”
她的声音冰冷如铁,打破死寂。
沉重的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寒风灌入,带着邯郸城深夜特有的气息——泥土、柴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危险。
影爻的身影率先滑出,如鬼魅般融入黑暗。片刻后,他如一阵风般返回,对姬雪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外围守卫已换岗,东北方向确有空隙,但必须在一炷香内通过狗脊巷,否则会与巡逻队遭遇。
“走!”
姬雪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剑身在黑暗中不反射一丝光亮,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墨剑”。她率先冲出侧门,如同暗夜中亮起的第一点寒星,冰冷而致命。
抬着苏秦的四名死士紧随其后,步伐稳健,肩舆纹丝不动。其余人鱼贯而出,迅速结成护卫阵型——前队呈锥形,中队呈圆阵护住肩舆,后队散开殿后。
八十三人,如同一条沉默的毒蛇,猛地窜出了武安君府,融入了邯郸城漆黑如墨的巷道之中。
初遇阻截
狗脊巷狭窄而曲折,两侧是高墙,月光被完全遮蔽。队伍在黑暗中快速穿行,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前队忽然停住。影爻抬手示意——前方巷口,有火光。
“几人?”姬雪低声问。
“四个,应是巡夜更夫。”影爻回应。
“无声解决。”
影爻点头,与两名死士如狸猫般向前摸去。片刻后,传来几声沉闷的倒地声,火光熄灭。影爻返回,手中提着滴血的短刃。
“继续前进。”
队伍加速。他们必须在赵军发现更夫失踪前通过狗脊巷。
然而,就在巷子即将到头时,异变陡生。
前方巷口突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巷口照得亮如白昼。一队约五十人的赵军步卒堵死了去路,为首一名军侯手持长戟,厉声喝道:“何人夜行?报上名来!”
被发现了。
姬雪心中一沉,但面色不变。她回头看了一眼肩舆,苏秦仍在沉睡,对即将到来的杀戮一无所知。
“冲过去。”她的命令简洁而残酷。
前队二十名死士没有任何犹豫,如同离弦之箭扑向赵军。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响和肉体被撕裂的闷响。死士们训练有素,三人一组,配合默契,瞬间撕开了赵军的阵型。
赵军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悍不畏死的突击,一时阵脚大乱。那军侯大惊,正要呼喊求援,一柄短剑已从侧面刺入他的咽喉。影爻的身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战斗在短短几十息内结束。五十名赵军步卒,全部倒下。而死士方,仅轻伤三人。
“快走!”姬雪催促。这边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敌人。
队伍冲出狗脊巷,进入稍宽的麻市街。这里原本是邯郸城最大的麻布交易市场,白日里人声鼎沸,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空荡的摊位,发出呜呜的声响。
然而,他们刚进入麻市街,四周的屋顶上,突然站起数十道身影。
弓弦振动的声音如蜂群嗡鸣。
“盾!”姬雪厉喝。
中队的死士瞬间从背后解下轻便圆盾,高举过头,将肩舆护在中央。箭雨落下,叮叮当当打在盾牌上,少数几支穿过缝隙,被死士用身体挡住。
一轮箭雨过后,屋顶上的弓手正要搭箭再射,影爻已带着前队死士攀上屋顶。短兵相接,惨叫连连,不断有身影从屋顶跌落。
“不要纠缠!向前冲!”姬雪知道,他们不能被拖在这里。
队伍在箭雨中艰难前行,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无人退缩。抬舆的四名死士中,有一人肩部中箭,血流如注,但他咬紧牙关,脚步丝毫未乱。
就在即将冲出麻市街时,前方街口,火把如林。
至少三百名赵军精锐,已列阵以待。为首一员将领,正是平原君门客中的剑术高手,曾与姬雪有过数面之缘的公孙衍。他骑在马上,看着这支狼狈却依然有序的队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姬雪夫人,放下武安君,我可保你们全尸。”公孙衍朗声道。
姬雪走到阵前,月光终于突破云层,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公孙衍,又看了看他身后密密麻麻的赵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美丽,如同在绝壁上绽放的雪莲。
“公孙先生,”她的声音清晰地在夜空中回荡,“君上曾言,士为知己者死。今日,便让我等践行此言。”
她缓缓举起长剑,剑尖指向夜空。
“武安君府所属——”
八十三人,不,此刻已不足七十人,齐声应和:
“在!”
“随我——”
姬雪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夜空:
“杀出邯郸!”
“杀——!”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抬着苏秦的肩舆,在四名死士的护卫下,如同一叶扁舟,冲入了血色的海洋。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敌人;身后,是即将彻底关闭的退路。
但无人回头。
因为他们的主君,他们誓死效忠的那个人,正躺在肩舆上,向着东方,向着齐国,向着最后的生机,艰难前行。
而死士们,将用血肉之躯,为他铺就这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