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的春天似乎在这一天骤然停滞了。
苏秦病重垂危、药石罔效的消息,终于再也无法掩盖,如同长了翅膀的寒鸦,在一天之内迅速传遍了邯郸的每一个角落。与上一次“称病不朝”引发的种种猜疑和暗中观望不同,这一次,所有嗅觉敏锐的人都从医官频繁出入武安君府时凝重的神色、从府中采买药材的车马突然减少、从那些贴身护卫眼中难以掩饰的焦虑中,清晰地意识到——那位执掌六国相印、权倾天下的武安君,恐怕是真的不行了。
茶楼酒肆间的议论声都低了下去。人们交换着眼神,却不敢高声谈论,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坊间开始流传起各种说法:有人说武安君是当年合纵游说列国时落下的病根,这些年殚精竭虑,终于撑不住了;有人说他是被前些日子的刺杀伤了元气,表面无碍,内里已损;更有人神秘兮兮地低声说,这是天命已尽,人力难回。
邯郸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赵王宫深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初始几日,赵王何还遵循着君主对重臣应有的礼数,先后派遣了三波宫中医术最为精湛的医官前往武安君府探视,并让内侍抬去大量珍稀药材——百年老参、雪山灵芝、南海珍珠粉……一箱箱抬进府中,彰显着王室的恩宠与关怀。每次医官回宫禀报,赵王都会详细询问病情,眉头紧锁,叹息连连,叮嘱定要全力救治。
但随着苏秦病势日益沉重、昏迷时间越来越长的消息不断传来,尤其是通过特殊渠道确认其已连续五日无法处理任何政务、所有府中事务暂由那位神秘的姬雪夫人与几位心腹门客代行后,赵王何那年轻的脸庞上,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开始悄然取代最初的忧虑。
那忧虑是真的,但此刻心中翻涌的,却远不止忧虑。
这一日午后,在只有三名自幼侍奉、绝对可靠的心腹内侍伺候的暖阁内,门窗紧闭,炭火将室内烘得暖融,却驱不散某种无形的寒意。赵王何屏退了左右,只留相国平原君赵胜一人。
暖阁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赵王何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目光却投向窗外刚刚抽出嫩芽的柳枝,有些游离。
“平原君,”良久,赵王何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耳语,“你今日又去探望了。依你看来……武安君此次,怕是熬不过去了吧?”
平原君赵胜心中一凛,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他今日确以探病为名去了武安君府,见到了卧于重重帷帐之后、面色灰败、气息微弱的苏秦,也感受到了府中那种压抑的悲凉与隐隐的不安。他斟酌着词句,谨慎地回答道:“回大王,武安君为国事操劳,积劳成疾,此番病势确实凶险。然则武安君乃国之栋梁,天命或有庇佑,臣与朝中同僚,皆日夜焚香祷告,盼其能逢凶化吉,再为我王分忧。”
“是啊,武安君劳苦功高,自入赵以来,合纵抗秦,安定社稷,寡人倚之为长城……”赵王何喃喃道,像是说给平原君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手中的玉佩停止了转动。
忽然,他话锋一转,眼神从窗外收回,落在平原君脸上。那眼中属于年轻人的犹豫和感伤迅速褪去,闪过一丝与他二十二岁年龄不甚相符的、属于王者的冷厉与清醒。“可是,平原君——”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他若真的就此……去了,这赵国,这合纵大局……当如何是好?”
平原君心头一震,尚未及回应,赵王何已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加快,如同终于将憋闷已久的话倾吐出来:“武安君权柄过重。六国相印,皆在其手,可调诸侯之兵;门下能人异士众多,那个来历神秘的姬雪,那些行踪诡秘的‘蛛网’之士,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连乐毅这等不世出的名将,也甘愿栖身其府,为其驱策。他府中甲士之精悍,连寡人的宫中侍卫也有所不及。他在时,自然是我赵国擎天之柱,是悬在强秦头顶的利剑。”
“可他若不在了——”赵王何的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平原君,“这些力量,谁能掌控?还会听谁的号令?会不会……反成祸乱之源,动摇我赵国根基?”
他没有明说“削权”、“收编”、“铲除”等字眼,但那话语中隐含的冰冷杀机与猜忌,已然如同在暖阁中无声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冽,让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他在担心,担心苏秦这棵大树倒下后,其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会失去控制,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反过来威胁到赵国王室的权威;他在考虑,是否要趁苏秦弥留之际,或者在他身故之后,以雷霆之势进行一番“清理”与“整顿”,将这些原本围绕着苏秦个人、而非效忠赵国王室的力量,重新纳入国家(亦即王室)的掌控轨道,甚至……为了杜绝后患,将其核心彻底瓦解、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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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君赵胜感到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贴身的锦衣竟有些冰凉。他深知赵王此言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针对苏秦身后事的安排,更可能引发一场波及朝野、震动合纵的血雨腥风。他立刻起身,躬身长揖,语气恳切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
“大王!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用激烈手段!”
“哦?为何不可?”赵王何眼神微眯,摩挲玉佩的手指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成持重的王叔兼相国。
“大王明鉴!”平原君抬起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目光与赵王相对,毫不避让,“原因有三。其一,武安君虽病势沉重,然其尚在人世,其威望犹在,人心尚附!无论朝中军中,感念其功、受其恩惠者甚众。此时若行……任何不测之举,必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令依附于武安君的各方势力惊惧反弹,一旦生乱,局面恐难收拾!”
“其二,”平原君语速加快,条理清晰,“合纵之盟,名为六国,实则维系于武安君一人之身。各国之所以尊赵、听调,大半是冲着武安君的威信与手腕。若武安君刚去,我赵国便对其身后之人、之力挥动屠刀,消息传出,必令合纵各国离心离德,对齐、楚、燕等大国而言,更是插手干预、离间我赵国内部的绝佳借口。届时合纵崩解,强秦东出,我赵国何以自处?”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平原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沉重,“武安君府中,能人异士究竟有多少?深浅几何?那个姬雪夫人,神秘莫测,手段如何,大王您也是知晓几分的。其麾下‘蛛网’无孔不入,乐毅用兵如神,更有诸多死士。大王,我们对此并无十足把握!一旦事机不密,或事有不谐,未能一举竟全功,反而打草惊蛇,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在邯郸城内引发大乱……外有强秦虎视眈眈,内有不测之祸乱,内忧外患交攻之下,赵国危矣!宗庙社稷,恐有倾覆之险!”
他见赵王何脸色变幻,显然听进去了,便放缓语气,但依旧坚定:“大王,此时绝非动手良机。如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外示以恩宠关怀,内紧以监视防范。待武安君……自然离去之后,其势力失去主心骨,群龙无首,内部必有裂隙。届时,我们再以王命,以大势,徐徐图之,分化、拉拢、收编,方为上上之策!此时妄动,无异于引火烧身,自毁长城啊,大王!”
赵王何听着平原君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脸上的杀意与焦躁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与权衡。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那块温润的玉佩,只是力道松了些。他不得不承认,平原君的话虽然不那么痛快,却更老成谋国,更稳妥,也更能规避巨大的风险。冲动与猜忌,在残酷的现实利弊面前,需要让步。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许久,赵王何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罢了……”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相国所言,老成谋国。是寡人……心急了。就依相国之言,静观其变吧。”
但他旋即又抬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不过,相国需加派人手,密切关注武安君府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府中那些关键人物的动向。乐毅、姬雪,还有那几个常在苏秦身边出现的门客,他们见了谁,去了哪里,有何异动,寡人要第一时间知道。”
“臣,明白。”平原君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然后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肃穆的宫殿,那高墙深院在阳光下投出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平原君的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从赵王何说出那番话开始,从他自己做出那个“静观其变、徐徐图之”的建议开始,对于武安君府中所有人而言,来自他们曾誓死效忠的赵国王室的、冰冷而现实的刀锋,已然在暗处悄然举起,悬于顶门。
而他,平原君赵胜,为了赵国的稳定,为了王室的长远,也为了自身家族与政治势力的利益,在方才那一刻,做出了选择——闭门,观望。
苏秦尚未离去,甚至尚未合眼,那名为权力、猜忌与现实的寒风,已开始侵袭他曾苦心经营、视为屏障的一切。忠诚与功绩,在至高权力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赵王露杀机,平原君闭门。
邯郸的春天,依旧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