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函谷关外,天地一片肃杀萧瑟。曾经连绵百里、人声鼎沸、战马嘶鸣的六国联军大营,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的残骸——东倒西歪的营栅木桩,如同被遗弃的枯骨;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灰烬的无数灶坑,散落其间;断裂的戈矛、残破的盾牌、锈迹斑斑的箭镞,与枯黄的草料、破烂的营帐碎片一道,在呼啸的北风中无助地翻滚、碰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灰烬与尘土的气息,更有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失败与失望,这气息远比凛冽的秋风更加刺骨,直透骨髓。
苏秦没有乘坐他那辆象征身份的四马车驾,甚至连随从也屏退了大部分。他只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裘氅,身影在高坡的劲风中显得有几分孤峭。姬雪按剑静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目光警惕地扫过空旷的四周,但更多时候,她的视线会落在主公那仿佛凝固了的背影上。苏秦就这样默然仁立,最后一次,久久地眺望着远方。
那里,是函谷关。它如同亘古以来便蛰伏于此的黑色巨兽,以沉默而狰狞的姿态,横亘在崤函古道最险要的咽喉之处。关墙高耸,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呈现出冷硬的铁灰色,上面黑色的“秦”字大旗依旧在强劲的秋风中猎猎狂舞,那旗帜张扬的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倨傲地嘲笑着关下这片刚刚褪去喧嚣、如今只剩满目荒凉的广阔原野。就在不久之前,这片土地上还集结着号称百万的六国联军,战鼓震天,旌旗蔽日,那是他苏秦一生事业的巅峰体现,是合纵抗秦信念最宏伟的物化。而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百万大军,倾六国之力,怀着毕其功于一役的决绝而来,最终却在这座沉默的关隘前,撞得头破血流,寸步难进,最终只能悻悻然各自散去。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的无功而返,这更是对他毕生所秉持、所践行、所维系的那个信念,一次彻彻底底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打击。
萧瑟的秋风拂动他裘氅的毛领,也仿佛掀开了他记忆的帷幕。数十年的风云变幻,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急速回放:洛阳城外,那个身无长物、受尽冷眼,却胸怀激荡、孤注一掷的寒门学子;说秦失败后,悬梁刺股、揣摩天下的苦苦求索;终于佩上六国相印,站在荣耀与权力的巅峰,一言可令天下震动;一次次在六国间纵横捭阖,化解危机,将各怀心思的诸侯勉强捏合在一起,共同将兵锋指向函谷关内;十余年间,函谷关紧闭,秦人“不敢窥兵于山东”,那是他一手创造的、堪称奇迹的锁秦之势……所有的呕心沥血,所有的机关算尽,所有的合纵连横,最终都指向了这一次汇聚天下之力、意图犁庭扫穴的终极一击。
然而,奇迹终有尽头。人力,亦有穷时。
“唉……”
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汲尽了毕生力气的叹息,从苏秦的口中缓缓溢出,融入了这荒原上永不止息的风里。这叹息中,没有面对强敌时的愤怒,没有功败垂成的不甘,甚至没有多少悲戚,只有一种穿透重重迷雾、洞悉了冰冷本质后的、深沉的无奈,与了然的明悟。
“合纵……终是难灭秦啊。”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不像是在质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只是自己耗费了数十年光阴、倾注了全部心血去回避、去挑战,最终却不得不承认的、铁一般的结局。
姬雪站在他身后,清晰地听到了这声叹息和低语,心中蓦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有些窒息。她跟随苏秦多年,见过他面对强秦使节时的慷慨激昂,见过他斡旋于诸侯间的从容不迫,见过他遭遇刺杀时的冷静果决,也见过他深夜独对地图时的殚精竭虑。但她从未听过,主公发出过如此……近乎道尽人世沧桑、充满疲惫与虚无的感慨。那声音里的温度,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苏秦的目光仿佛越过了函谷关高耸的城墙,穿透了那厚重的历史烟云。他看到了关后那片广袤的、被誉为“天府”的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积蓄丰厚;看到了那个被崤山、函谷这等天险牢牢庇护的国度;看到了自商鞅变法以来,被严刑峻法、军功爵制、重农抑商政策彻底重塑,变成一架零件精密、运转高效、目标唯一且坚定的战争机器;看到了关中老秦人那被耕战体系激发出来的、悍不畏死的彪悍民风。合纵,就像一张巨大的、由六根材质各异、心思不齐的绳索编织而成的网,可以暂时罩住这头猛兽,可以挫败它一次又一次试图破网而出的东进尝试,可以让它感到束缚和疼痛。但这张网本身,绳索之间有猜忌,有拉扯,有各自的算计。而网中的秦国,却是一个筋骨强健、意志统一、不断自我强化的整体。以松散击专一,以多心碰一心,以脆弱的联盟对抗铁板一块的集权,纵有他苏秦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在其中勉力维系、左支右绌,所能达成的,也仅仅是一个危机四伏、随时可能崩解的脆弱平衡。想要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想要彻底毁灭这架机器,这张网,还远远不够。
“非苏秦之谋不足,实乃……大势如此。”他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也极苦涩的笑意,仿佛在嘲笑那个曾经相信“人定胜天”、试图以一己之力撬动天下格局的、年轻的自己。他耗尽一生心血,逆流而上,试图为这个礼崩乐坏、弱肉强食的乱世,寻找一条不同于被强秦鲸吞的出路,为山东六国挣得一线生机。最终却发现,个人的智慧、权谋、口才乃至毅力,在浩荡如洪流的历史趋向面前,在根深蒂固的地理格局与制度差异面前,终究有其无法逾越的极限。时代的浪潮,并不会因为一个弄潮儿的绝世舞姿,就彻底改变其奔涌的方向。
这声叹息,不仅是为眼前这次声势浩大却黯然收场的攻秦之役,更是为他为之呕心沥血、奋斗了一生的合纵事业,提前落下了一个悲怆而苍凉的注脚。冥冥中,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条自己竭力想改变的、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辙。
苏秦叹:合纵终难灭秦。这一刻,他仿佛卸下了压在肩上、心头数十年的千斤重担,那是以天下为棋局、以六国为棋子、与虎狼之秦对弈的沉重压力。但同时,那股支撑着他从洛阳走到邯郸,从落魄走到巅峰,从一次次失败中爬起的、锐利无匹、一往无前的精气神,也似乎随着这声叹息,缓缓飘散在了函谷关外凄冷的秋风里。剩下的,只有看透结局后的,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与洞悉宿命后的,无边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