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如同沉睡的黑色巨兽,横亘在崤山与黄河之间的天险之地。晨曦中,关墙的阴影向西延伸出数里,仿佛一道将大地劈开的黑色伤痕。城墙高十五丈,全以秦岭所产的青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历经百年风雨,石缝间已生出暗绿的苔藋,远远望去,竟像是巨兽背脊上粗糙的皮甲。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与陡峭的崖壁融为一体,关楼三重,飞檐如铁铸的鹰翼,在秋日的天空下投出沉重的阴影。
黄河在关北数里外咆哮东去,浊黄的激流撞击着两岸的崖壁,声如闷雷。关前唯一可供大军通过的通道,最窄处不过百步,两侧皆是悬崖峭壁。秦人在这条通道上,每隔五十步便设一烽燧,每百步便建一箭塔,构成了一道立体的、无死角的防御体系。
当五国联军的旌旗出现在关东原野上时,恰是八月初七。起初只是地平线上几抹不同颜色的斑点,像是春天里随意洒落的野花。但很快,那些斑点扩散、蔓延、连接成片——赤色的赵字大旗、青色的魏国旌旗、绿意的韩军旗帜、紫色的燕国徽帜,以及楚国那独特的玄色鸾鸟图腾。它们缓缓移动,如同彩色的潮水漫过枯黄的秋原,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聚成沉闷的轰鸣,惊起山间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不去,发出不详的啼叫。
关楼之上,守关大将王陵双手按在冰凉的雉堞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旧疤,那是三十年前与义渠人作战留下的纪念。此刻,他眯起眼睛,望着关下那片不断扩大的彩色海洋,沉声道:
“擂鼓,示警。”
“咚——咚——咚——”
沉重的牛皮战鼓在关楼顶层响起,声传十里。关墙之上,黑色的秦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士卒们早已各就各位,弓弩手立于垛口之后,滚木礌石堆满墙头,煮沸的金汁在铁锅中冒着刺鼻的浓烟。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压抑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沸腾的战意。
“将军,看规模,不下八十万。”副将蒙骜低声道。
王陵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扫视着关墙上的守备。每一处弩机的角度,每一堆滚木的摆放,每一队士卒的位置,都在他心中清晰如掌纹。三个月前,当他奉命镇守函谷关时,便已开始准备这场注定惨烈的攻防。加固城墙,增设箭楼,储备粮草,深挖水井。关内粮仓堆满新收的麦粟,足以支撑两年;武库中箭矢堆积如山,不下三百万支;地窖里盐腌的肉脯、风干的菜蔬足够五万守军食用一年有余。
这是秦国数代人的经营,是商鞅变法后积攒百年的国力的体现。王陵知道,只要自己不犯错,这座关隘,便是天下最坚固的盾。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将领耳中,“坚守不出,违令出关者斩。任凭敌军如何叫骂,如何挑战,紧闭关门,高挂免战牌。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字:守。”
“诺!”
二
联军在关前三里外扎营。数百里的原野上,营帐如雨后蘑菇般冒出来,连绵不绝,直到目力所及的远方。中军大帐设在北侧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望见函谷关的全貌。
廉颇第一次见到这座天下第一关时,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这位身经百战的赵国老将,一生攻克过七十三座城池,攻破过三处雄关。但此刻,望着那座黑色的巨兽,他第一次感到了棘手——不,不止是棘手,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实。
“地势太过险要。”他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
信陵君魏无忌站在他身侧,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翻飞。这位以智谋闻名的公子,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敲击着:“关前通道最窄处不过百步,大军根本无法展开。纵有百万雄师,每次能投入进攻的,也不过数千人。”
“不仅如此,”燕国上将乐间指向关墙两侧,“你们看,城墙与山体融为一体,攀爬绝无可能。关前那片开阔地,看似平坦,实则被关上的守军一览无余,任何靠近的部队,都会成为活靶子。”
韩国大将暴鸢叹了口气:“而且黄河在北,崤山在南,想要绕过此关,难如登天。”
楚国令尹昭阳却道:“未必。北路可经赵地,借道义渠故道;南路可出武关,迂回至蓝田。两路并进,或可使秦军首尾难顾。”
这建议在军议上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苏秦端坐主位,手指在地形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两个点上:“北路,由赵将李牧率军五万,尝试穿越秦国北境山地;南路,由楚将景阳率军八万,强攻武关。两路皆为佯攻,牵制秦军兵力。主力仍在此处,由廉颇将军指挥,正面强攻函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此战关乎六国存亡。函谷关再坚,也终究是砖石垒砌。我联军八十万,便是每人吐口唾沫,也能淹了此关。望诸位同心协力,毕其功于一役!”
“诺!”众将齐声应道,声震营帐。
然而,豪言壮语在现实的铁壁前,显得如此苍白。
八月十五,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黎明时分,三千赵国锐士在盾牌的掩护下,缓缓向关墙推进。他们身着双层皮甲,手持丈二长矛,阵型严整,步履坚定。这是廉颇亲手训练的精兵,曾在上党之战中击溃过秦军主力。
距离关墙八百步,无事。
五百步,无事。
三百步——
“放!”
关楼之上,王陵一声令下。
顷刻间,天空中出现了第一片黑云。那不是云,是箭。数以万计的箭矢从城墙的每一个垛口、每一个箭孔、每一个射击位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呼啸声,覆盖了关前整片区域。
“举盾!”
赵军校尉嘶声大喊。盾牌迅速举起,组成一片移动的木顶。但秦军的箭太密,太急,太准。箭矢穿透盾牌边缘的缝隙,射穿皮甲,扎进血肉。惨叫声第一次响起,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又被更多箭矢破空的声音淹没。
二百步,滚木礌石开始落下。数十斤重的石块从十五丈高的城墙上坠落,带着可怕的势能,轻易砸碎了盾阵,将下面的士兵砸成肉泥。滚木沿着陡峭的山坡加速滚下,一路碾过敢于阻挡它的一切。
一百步,关墙下的壕沟出现了。那是深两丈、宽三丈的深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冲锋在前面的士兵收势不及,纷纷跌入沟中,被木桩刺穿,鲜血瞬间染红了沟底的黄土。
最终,只有不到五百人冲到了关墙之下。他们架起云梯,开始攀爬。但关墙太高,云梯的顶端距离城头还有近两丈。秦军从城头放下狼牙拍,那是由整根原木钉满铁刺制成的守城器械,只需松开绳索,便能将攀爬的士兵连人带梯一起砸落。
第一次进攻,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个时辰。三千赵军,撤回的不足八百。
廉颇站在高坡上,全程一言不发。秋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疲惫。
三
接下来的一个月,联军又发动了十七次进攻。
有时是正面强攻,有时是夜袭,有时是挖掘地道,有时是尝试用冲车撞击关门。每一次,廉颇都调整战术,尝试寻找秦军防线的弱点。
第八次进攻,楚军动用了一种特制的攻城塔。那是高达十丈的移动木塔,外包牛皮,内藏弓手。攻城塔在数百名士兵的推动下,缓缓靠近关墙。城上的箭矢射在浸湿的牛皮上,纷纷滑落。眼看距离关墙只有五十步——
“火油。”王陵淡淡下令。
数十罐火油从城头抛下,精准地砸在攻城塔上。紧接着,火箭如雨。瞬间,巨大的攻城塔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塔内的楚军士兵惨叫着跳下,摔死在关前坚硬的地面上。
第十五次进攻,魏国精锐“武卒”挖掘地道,试图从地下穿过城墙。他们日夜不停地挖了七天七夜,却在即将挖通时,遇到了秦军早已准备好的陷坑和毒烟。三百名武卒,无一生还。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九月下旬的一次夜袭。廉颇挑选了五千敢死之士,口衔枚,马蹄裹布,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摸到关下。他们用特制的飞钩攀爬城墙,竟然真的爬上了关墙,与守军展开了白刃战。
那一夜,函谷关的城头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了整个山谷。信陵君亲自率军接应,眼看就要打开突破口——
“将军!秦军的援军上来了!”副将浑身是血地冲上城头,对正在厮杀的敢死队统领喊道。
不是从关内,而是从城墙两侧的崖壁上。原来,秦军早在两侧山崖上开凿了秘密栈道,藏有精兵。当关墙上发生激战时,这些伏兵如神兵天降,从两侧夹击登上城头的联军。
那一战,五千敢死之士,只回来了三百余人。
黎明时分,廉颇站在营前,望着从关墙上被秦军用长竿挑下来的、堆积如山的联军尸体,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第一次红了眼眶。
四
就在正面强攻屡屡受挫的同时,南北两路的迂回也进展艰难。
北路,李牧率五万赵军穿越秦国北境。那里是连绵的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植被稀少。秦军虽然主力在函谷,但北部边境的守军利用长城防线和熟悉的地形,展开了顽强的阻击。更致命的是,秦人采取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将沿途所有的村庄、水井全部摧毁,粮食全部运走。李牧的大军在一个月内,只前进了不到两百里,却因缺水缺粮,不得不停下休整。
“将军,再往前便是秦长城了。”副将指着远方山脊上那道蜿蜒的灰色线条,“守军至少有三万,而且地势险要,强攻损失会很大。”
李牧看着地图,又看看身后疲惫不堪、嘴唇干裂的士兵,最终长叹一声:“就地扎营,等待大营命令。”
他知道,自己这支偏师,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
南路的情况更糟。楚将景阳率八万楚军出武关,在丹水河谷遭遇了秦将胡阳率领的五万精兵。胡阳是白起麾下爱将,用兵诡谲,善设埋伏。楚军不熟悉地形,在狭窄的河谷中连中埋伏,损兵折将。虽然楚军人数占优,但在这种地形下完全施展不开,双方陷入僵持。
“令尹,”景阳派信使回报昭阳,“武关地势之险,不下函谷。秦军守备森严,我军强攻月余,死伤过万,未能撼动关墙分毫。请令尹定夺,是继续强攻,还是回师函谷?”
昭阳看着战报,沉默了许久,最终苦笑道:“回复景阳将军,就地与秦军对峙,牵制其兵力即可,不必强攻。”
他知道,楚国国内,对这次出兵早已怨声载道。郢都的贵族们认为,楚国远离秦国,何必为韩赵魏火中取栗?楚王的态度也开始暧昧不明,最近运来的粮草,已经比原定计划少了三成。
五
时间进入十月。
函谷关前的原野上,秋意已浓。枯草在风中起伏,如黄色的海浪。联军大营中,士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落。
最致命的问题,终于彻底暴露——粮草。
八十万大军,加上随军民夫,总数超过百万。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尽管苏秦在出征前进行了周密的调配,要求各国按约定供应粮草,但实际操作中,问题层出不穷。
赵国离得最近,最初供应还算及时。但连续数月的大军消耗,赵国的粮仓也开始见底。平原君赵胜连续三次上书赵王,请求从民间加征粮草,已在邯郸引起不小怨言。
魏国地处中原,本是产粮之地。但信陵君为了这次合纵,几乎掏空了魏国三年的存粮。如今秋收未至,新粮未入仓,能运来的粮食越来越少。
韩国最惨。国土狭小,本就产粮不多,还要供应十万大军。韩相张平连续派出十三批信使,向各国请求援助,但回应者寥寥。
燕国地处北方,路途遥远,运粮队伍要穿越赵国全境,损耗极大。十石粮食从蓟城出发,运到函谷关下时,往往只剩下六石。
楚国路途最远,运粮最为艰难。且楚王态度日渐消极,最近一批粮草,竟比原定少了四成。
更糟的是,漫长的补给线成了秦军游击的最好目标。秦将司马靳率领三万骑兵,从河东郡出发,专门袭击联军的粮道。他们神出鬼没,今日烧了赵国的一支运粮队,明日劫了魏国的粮仓,后日又伪装成土匪,袭击了韩国的辎重。
十月十五,联军大帐中,一场激烈的争吵爆发了。
“赵国的粮草为何又迟了三日?”魏国将领晋鄙拍案而起,怒视赵将廉颇,“我军中已开始减粮,士卒一日只食两餐,怨声载道!”
廉颇脸色铁青:“魏将军难道不知,我赵国为了此次合纵,已将国库掏空?邯郸城中,米价已涨了三倍!百姓已有饿殍!”
“那是你赵国内政!”韩国暴鸢冷笑道,“当初说好各国按比例供粮,如今我韩国倾尽国力,运来的粮食从未短缺一日。倒是你们大国,屡屡拖延,是何道理?”
“暴鸢将军此言差矣。”燕国乐间慢条斯理地说,“我燕国路途最远,运粮损耗最大,但可曾少过一粒米?倒是楚国——”他看向昭阳,“楚国的粮草,这个月少了四成,不知何故?”
昭阳面色不变,淡淡道:“长江水患,秋收受损,运粮船队又遭风雨,实乃天灾,非人力所能为。”
“好一个天灾!”晋鄙怒极反笑,“我魏国男儿在前线流血拼命,你们却在这里推诿扯皮!这仗还怎么打?”
“都住口!”
一直沉默的苏秦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纵约长,这几个月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两鬓已全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粮草问题,本相已知。三日前,我已派出使者,前往各国催粮。赵国答应再调十万石,十日内可到。魏国八万石,半月内可到。楚国——”他看向昭阳,“楚王承诺,下月粮草必按时足额送达。”
昭阳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但远水难解近渴。”苏秦走到地形图前,手指重重按在函谷关上,“当务之急,是如何攻破此关。只要函谷一破,我军便可直入关中,就食于秦地。到时,何愁粮草?”
廉颇苦笑:“武安君,非是末将不愿尽力。这函谷关……您也看到了,强攻月余,死伤逾十万,关墙巍然不动。再攻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
“那廉将军的意思是?”
“退兵。”廉颇吐出这两个字,帐中瞬间死寂。
老将军继续道,声音沙哑:“如今已是十月,再过一月,大雪封山,粮道将彻底断绝。届时,我军不战自溃。不如趁现在尚有粮草,有序撤退,保存实力,来年再战。”
“来年?”信陵君冷笑,“廉将军以为,我们还能组织起第二次如此规模的合纵吗?此次若退,列国必将相互指责,联盟分崩离析。届时,秦国逐个击破,六国亡无日矣!”
“那信陵君可有破关良策?”廉颇反问。
信陵君沉默了。
大帐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秋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动案上的地图沙沙作响。远处,函谷关如黑色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关下这片彩色的、却日渐萎靡的营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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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十月下旬,第一场霜降提前到来。
清晨,联军士兵钻出营帐,发现地上、帐篷上、兵器上,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粮草不足,冬衣的供应也出了问题。许多士兵还穿着秋天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军营中开始流行疫病。起初只是几个人感冒发烧,很快便蔓延开来。缺医少药,营养不足,每天都有士兵在呻吟中死去。尸体被抬出营寨,在远处的荒地上草草掩埋。野狗和乌鸦聚集在那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啃食声和叫声。
逃兵开始出现。起初是零星几个,后来发展到整队整队地逃跑。各国将领不得不派出督战队,在营寨周围巡逻,抓到逃兵,当场斩首,首级悬挂在营门示众。但这只能减缓,无法阻止。对死亡的恐惧,终究战胜了对军法的畏惧。
更糟的是,将领之间的矛盾也开始公开化。
赵军和魏军因为争夺一处有水源的营地,爆发了械斗,死伤数十人。韩军怀疑燕军偷了自己的粮食,双方将领在军议上拔剑相向,差点酿成火并。楚军自恃大国,时常欺压小国军队,引起了普遍的不满。
苏秦坐在中军大帐中,每日都能收到各地告急的文书。
“武安君,赵军粮草只够三日之用,请速调拨!”
“魏军疫病已蔓延至三个营,军医不足,药材断绝,每日死者过百!”
“韩军逃兵昨日又抓获三十七人,如何处置,请武安君定夺!”
“燕军与齐军(少量援军)为争抢一批过冬衣物,爆发冲突,已死十三人,伤者过百!”
“楚军今日又削减粮草供应,说是本国运粮船队在汉水遭劫……”
苏秦一份份看着,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那是纵横家最痛恨的感觉——他可以算尽人心,可以游说君王,可以缔结盟约,但他算不尽这地理天险,变不出足够的粮食,治不了蔓延的疫病,更阻止不了人性的自私与猜忌。
他曾以为,只要六国同心,百万大军,天下无不可破之关。如今才知,自己太天真了。函谷关不仅是地理上的天险,更是六国离心离德的照妖镜。每个人都打着小算盘,每个人都想保存实力,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多流血,自己多得利。
这样的联盟,如何能成事?
七
十一月初三,第一场雪终于落下。
不是雪花,是雪粒。密密麻麻的雪粒被北风裹挟着,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苍茫,函谷关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了。
中军大帐中,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帐中的寒意。
最后一次军议,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廉颇首先站起来,花白的须发在火光中微微颤抖:“武安君,撤兵吧。军中存粮,最多还能支撑五日。五日后,若再不撤,大军将不战自溃。”
“五日?”苏秦抬眼,“赵国的粮草,不是说十日内可到吗?”
“大雪封山,运粮队被困在渑池,至少还要十天才能到。”廉颇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而且,就算到了,十万石粮食,对百万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信陵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他知道廉颇说的是实话。魏国的运粮队,也被困在了荥阳。而且,就算粮食到了,士兵们还有战斗力吗?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日只能喝一碗稀粥的士兵,还能握着兵器攻城吗?
昭阳缓缓开口:“楚王有诏,命我部即日回师。楚国境内越人叛乱,急需平叛。”
这是借口,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戳破。因为韩国的暴鸢也站了起来:“韩王也下诏了,命我部回防新郑。秦军有东进迹象。”
燕国乐间叹了口气:“燕国地处北疆,此时已是大雪封路。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苏秦缓缓闭上眼睛。
帐中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帐外呼啸的风雪声。良久,他睁开眼睛,那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终于熄灭了。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三日后,撤军。”
八
撤退的命令下达,联军大营中竟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士兵们开始收拾行装,拆卸营帐。动作之快,与数月前扎营时的拖沓形成了鲜明对比。
信陵君最后一次登上高坡,望着远处的函谷关。风雪中,那座黑色的关隘静静矗立,仿佛从未被惊扰。关墙上,黑色的秦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我们还会回来的。”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但身旁的廉颇苦笑一声:“公子,你信吗?”
信陵君沉默了。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各国之间的猜忌,粮草供应上的推诿,攻城时的各自为战,撤退时的争先恐后。这样的联盟,真的还有下次吗?
三日后,联军开始有序撤退。
说是有序,其实已是混乱不堪。各国军队争抢道路,都想第一个离开这死亡之地。赵军和魏军为了一条通往洛阳的官道,差点再次爆发冲突。楚军抛下了所有重型器械,轻装简从,一路向南狂奔。韩军和燕军为争夺几批骡马,在雪地上大打出手。
苏秦坐在车中,看着窗外这一切。雪越下越大,将几个月来战争留下的一切痕迹——血迹、尸骨、烧焦的营寨、丢弃的兵器——都缓缓覆盖。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只是,这干净的雪下,埋着十万具联军将士的尸骨,埋着六国最后合纵的希望,也埋着他苏秦一生的抱负。
车驾缓缓东行。经过一片山坡时,苏秦让车夫停下。他披上大氅,走下车,站在风雪中,最后一次回望函谷关。
那座黑色的关隘,在漫天飞雪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它横亘在那里,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隔开了关东与关中,隔开了六国与一统,也隔开了他理想中的天下,与残酷的现实。
“武安君,该走了。”侍卫低声提醒。
苏秦点点头,转身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座关隘,那个时代。
联军如退潮般向东撤去,在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车辙和脚印。但很快,新的雪落下,将这些痕迹也掩埋了。
函谷关的城门,在关闭三个月后,第一次缓缓打开。
王陵站在关楼上,望着远处消失在风雪中的联军背影,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这一仗,秦军伤亡不过两万,却让六国联军留下了十万具尸体,以及,一个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将军,要追击吗?”副将问。
王陵摇摇头:“不必了。让他们走吧。经此一役,六国合纵,十年内再难成势。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他转身,走下关楼。黑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翻飞,像一面孤独的旗帜。
函谷关的城门,再次缓缓关闭。沉重的关门声,在风雪中传出很远,很远,如同一个时代落幕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