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澜公主和苏福,武安君府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许多人间的烟火气,骤然空寂了许多。秋意已深,庭院里的梧桐与银杏褪尽了繁华,金黄的、枯褐的落叶无人打扫,堆积在回廊角落、假山石畔,被风卷着,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萧索。偌大的府邸,仆役虽在,却都敛声屏气,那些曾有的、属于家眷的柔和温度与琐碎声响,都已远去。
苏秦独自登上高高的观星台。这里视野开阔,曾是他与门客纵论天下、观测星象之处,如今只剩他一人。天空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着邯郸城,不见星月,也仿佛透不过一丝阳光。他凭栏而立,玄色的深衣被带着寒意的秋风吹得微微鼓荡,心中并无多少离别的伤感——那是一种更为奢侈的情绪。有的,只是一种狂风暴雨、繁弦急管过后,尘埃终于落定般的寂静与平静。该走的,已有了归宿;该来的,避无可避。
他知道,有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送”不走的,也无需去“送”。她不是客,亦非寻常下属,她早已是这府邸、是他生命轨迹中,一道沉默而坚固的背景。
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那种长年修习轻身功夫、又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的轻盈,熟悉得如同他自己的心跳。姬雪无声地来到他身侧,一如既往,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气息沉静似寒潭,仿佛千百个日夜以来,她本就是这观星台上一处不可或缺的风景,是这寂寥天地间唯一的守望。
苏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远处阴云下模糊的城郭轮廓,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连日操劳与深心谋划沉淀下来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对漫长孤旅的了然:“雪儿,他们都走了。你也……该为自己打算了。”他顿了顿,语气试图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为她安排的欣慰,“天下之大,以你之能,何处不可容身?无论你想去何方,想做何事,我皆可为你安排妥当。钱财、新的身份、甚至一方宁静的天地……我为你准备了一份……”
“主公。”姬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决,如同昆仑山巅那万古不化的寒冰,冷冽而永恒。她的话很简单,只有五个字:“雪,哪里也不去。”
苏秦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姬雪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纤细却蕴含力量的线条,长发如墨,简单束起。面容清丽苍白,仿佛冰雪雕琢,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彷徨,也没有女儿家的哀戚或缠绵,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如同最深寒的潭水,映着唯一的光。
“你应该明白,留下来,意味着什么。”苏秦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要穿透她的眼睛,看到她灵魂最深处,看到那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想的未来,“接下来的路,可能与往昔不同。或许不再是庙堂之上的纵横捭阖,不再是门庭若市的荣耀权柄,而可能是荆棘遍布,是血雨腥风,是……真正的绝境。甚至,是看不到明天的黑暗。”他的话语很轻,却字字沉重,试图描绘出那可能的残酷图景。
姬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仿佛他所说的荆棘、绝境、黑暗,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踏过的寻常门槛。她没有立刻用言语反驳那可怕的预言,只是向前轻轻迈了一步,距离他更近了些。这一步,跨越了主从之间那惯常的半步之距,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依旧清冷,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玉相击,又似以心血为契,烙印在这萧瑟呜咽的秋风里,也烙印在观星台冰冷的砖石之上:
“自当年主公于尸山血海、荒野寒风之中,将重伤垂死、贱如草芥的雪带回,予名予生,予温暖予方向,这条命,从那一刻起,便不是雪自己的了。它属于主公。”
“雪不懂纵横术,不通经国大策,无澜公主的灵动,亦无管夫人的缜密。雪所有,唯手中一剑,心中一念。”
“此剑,为主公而淬炼,为主公而锋锐,为主公而出鞘,亦愿为主公而折。”
“此念,随主公而生,因主公而在。主公在何处,何处便是雪的归处;主公行何路,何路便是雪的通途。”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是举世为敌,或是独对苍茫,雪,誓死相随,寸步不离。愿以此身此剑,护主公余生安稳,无论还有多少旦夕。”
“直至……最后一刻。”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缠绵悱恻的告白,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起伏。她只是用最朴素、最直接的语言,陈述一个对她而言,如同日月东升西落般自然、早已融入骨血魂魄的事实。守护苏秦,早已超越了职责、恩情,甚至超越了情感本身,成为了她存在的全部基石与意义。离开他,她的生命将失去所有的重量、色彩与方向,那才是真正永恒的、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
苏秦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那决绝如寒刃、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心中那常年被天下大势、纵横机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最坚硬、最寒冷的部分,仿佛被什么温热而坚韧的东西,悄然触动了。那是一道细微的裂痕,透进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他太了解姬雪了,她的沉默之下,是比金石更坚的意志;她的顺从背后,是自我抉择的绝对坚持。一旦她如此清晰地表明心迹,便是九牛难回,天倾难改。
他不再劝说,也不再试图为她规划任何“更好”的未来。因为对她而言,留在他身边,便是唯一且全部的“好”。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却挺直的肩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沉重托付,也带着一种终于不再孤身一人的、淡淡的慰藉。一切尽在不言中。秋风依旧萧瑟,天空依旧阴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未卜。
然而,有她在身边,有这份超越生死、无关利益、纯粹到极致的守护在侧,这最后的、最是艰难也最是孤独的征途,那扑面而来的未知与寒意,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彻骨,那么令人窒息了。
姬雪誓死相随,愿护余生。这份沉默的、以生命为契的诺言,成为了苏秦在权力巅峰处感受世情冷暖、在命运黄昏中预见风波险恶时,所能拥有的、最温暖,也最坚固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