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之围虽解,但秦军退去时掳掠焚烧留下的满目疮痍,以及魏国朝野上下劫后余生的恐慌与疲惫,都昭示着这场危机的惨烈。城墙下堆积如山的焦黑檑木、断裂的云车残骸尚未清理干净;城郊的田野里,尚未收割的庄稼被秦军铁蹄践踏成泥,村庄余烬中冒出缕缕青烟,随风飘来刺鼻的焦糊味;通往城门的官道上,挤满了从周边逃难而来、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或坐或卧,眼神空洞地望着重新开启的城门,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醒来。
魏国宫廷之内,恐慌的气氛同样未曾散去。魏安厘王坐在王座上,面色灰败,手中捏着各地报来的损失文书,指尖微微颤抖——府库空虚,丁壮死伤逾万,城外数十里几成白地。相国魏齐跪在阶下,额头紧贴地面,不敢抬头,他主政期间的昏聩无能,在此次危机中暴露无遗。朝堂上一片死寂,只有老臣的叹息和年轻官员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然而,在这场几乎倾覆社稷的灾难中,一颗璀璨的新星,却以其非凡的胆识与才干,冉冉升起,照亮了魏国晦暗的天空——他便是公子无忌,信陵君。
当白起大军如黑云压城,将大梁围得水泄不通,魏王与满朝文武惊慌失措、束手无策之际,是信陵君挺身而出,以其在魏国素有的贤名和威望,主动向魏王请命,承担起协助守城的重任。他并非仅仅坐镇后方指挥,而是亲披甲胄,腰佩长剑,日日巡视于城墙之上。
邯郸的“蛛网”密探在送回的情报中,详细描述了那些场景:
信陵君在城头箭雨中穿梭,箭矢从他身侧呼啸而过,他却神色不变,亲手为受伤的士卒包扎伤口,将自己府中仅存的肉羹分与守城将士。当西门一段城墙在秦军投石机的猛轰下出现裂痕,守军惊慌欲退时,正是信陵君亲自率领自己的门客与家兵,扛着木石冲上缺口,高声激励道:“此墙之后,便是我们的父母妻儿!退一步,国破家亡!进一步,青史留名!”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动摇的军心重新稳固。军民见公子贵胄尚且不惜性命,无不感奋,皆愿死战。
更令人称道的是他的智慧。他深知大梁城坚池深,但久守必失,坐以待毙绝非上策,必须主动创造战机。他并未像寻常守将那般一味死守,而是仔细分析了秦军营垒的规律,精心挑选城中豪侠、敢死之士三百余人,亲自训练,配以精良短兵劲弩。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信陵君命人在城头多点火把,擂鼓呐喊,佯装夜袭。秦军戒备之际,他亲自率领这支敢死队,用绳索缒下东南角一段隐蔽城墙,人衔枚,马裹蹄,悄然穿过秦军巡逻的间隙,直扑秦军安置攻城器械的后营。他们以火油罐、火箭突袭,焚毁冲车三辆、楼车一座,烧伤秦军数十人,在秦军大队合围前,又悄然撤回城中。此后月余,这般规模的骚扰突袭又进行了四次,时间、地点、方式变幻莫测,虽未能对秦军造成决定性打击,却极大地扰乱了秦军的部署和休整,使秦军日夜不安,攻城节奏屡屡被打断。大梁守军见此,士气大振,原本弥漫的绝望情绪逐渐被“公子在,城必不破”的信心所取代。
而当苏秦调动的赵、楚联军逼近,秦军攻势不得不暂缓,开始做撤退准备之时,信陵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他力排众议——其时魏齐等重臣仍主张“固守待援,不可浪战”——连夜觐见魏王,陈说利害:“秦军久攻不下,外有援军逼近,其心已怯,其志已堕。此时若开城一击,可挫其锐气,扬我国威,更可夺回部分被掠物资,以安民心!”
在得到魏王勉强首肯后,信陵君果断行动。他首先建议魏王打开所剩无几的府库,拿出金帛,重赏守城有功军民,一时间,大梁城内欢声雷动。接着,他亲自从各门守军中挑选出五千精锐,许以厚赏,并用自己的门客和家兵为骨干,编为先锋。
是日拂晓,秦军主力开始有序后撤,队形略显松散。就在秦军后卫部队即将完全脱离接触之时,大梁东门、南门突然洞开,信陵君白衣银甲,一马当先,率精锐骑兵如利剑般刺出,直插秦军后队。同时,城头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做出全军出击的态势。撤退中的秦军本已归心似箭,突遭此迅猛打击,后队顿时大乱。信陵君所部目标明确,并不恋战,重点冲杀秦军辎重队伍,夺回部分被掳掠的财货、粮车,并斩杀了一名秦军都尉,俘获数百人,而后在秦军前队回援之前,迅速撤回城中,闭门固守。
此战规模不大,但时机精准,行动果断,战果颇丰。它不仅极大地挽回了魏国几乎丧尽的颜面,夺回了部分损失,更重要的是,向天下展示了魏国并非全无还手之力,仍有敢战之将、敢死之兵。信陵君“开城击秦”的事迹,随着溃逃的秦军和往来商旅,迅速传遍列国。
这一切,都被密切关注着大梁战局的苏秦,通过“蛛网”多渠道、极为详细的汇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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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君府书房内,炭火融融,驱散了早春的微寒。苏秦独自坐在案前,就着明亮的灯火,再次翻阅着那几卷来自大梁的、墨迹犹新的密报。上面以工整的篆字,详细记录了信陵君自围城开始到秦军退去后的种种言行举措,甚至包括他与门客的某些关键对话、对士卒演讲的大致内容。
苏秦的目光在帛卷上缓缓移动,时而停留,时而快速扫过。当读到信陵君亲冒矢石登城、与士卒分羹、带敢死队夜袭秦营、以及最后开城突击的段落时,他那双惯常深潭般平静的眼眸中,不禁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越来越浓的赞赏之色。
良久,他轻轻放下帛书,身体向后微微靠入铺着软垫的扶手,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苏福和静静坐在下首整理文牍的姬雪,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慨叹:
“临危受命,而不乱方寸;亲履险地,能与士卒同甘苦;更能审时度势,不拘泥成法,敢以奇兵主动出击,挫敌锐气,扬我国威……此子,果然不凡!”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那卷帛书上轻轻点了点,继续道:“魏国宗室,自文侯、武侯之后,沉溺享乐、苟安畏战者多,有为之主少。魏罃(魏惠王)、魏嗣(魏襄王)以来,更是一代不如一代。却不料,如今竟还能出此等人物!难怪他此前不慕奢华,广纳门客,于逆境中仍能积聚如此声望。观其行止,有勇有谋,更难得是这份担当与气度。假以时日,若能得展其才,其成就,未必在昔日孟尝、平原、春申诸君之下,或犹有过之。”
苏秦看到的,绝不仅仅是信陵君在守城战中展现出的勇武和临阵机变的智谋。他更深切地感受到的,是这位年轻公子身上那种罕见的、能够于危难之际凝聚涣散人心、敢于直面国难挺身而出的领袖气质。这种气质,在如今庸主当道、权相腐败、暮气沉沉的魏国朝廷中,犹如沉沉黑夜中骤然升起的璀璨明珠,光芒虽初绽,却已刺破黑暗,显得尤为珍贵,也尤为夺目。
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苏秦唇角漾开,驱散了他连日筹划应对列国变局带来的疲惫。“看来,”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欣慰,“我当初在魏国布下的这步暗棋,并未看错人。”
姬雪抬起头,眼眸清澈,接口道:“先生是指,我们通过‘蛛网’对大梁部分与信陵君交好士人的暗中资助,以及此前 selectively 传递给信陵君的一些关于秦军动向的模糊情报?”
苏秦微微颔首:“不错。投资,需看准人。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信陵君当时处境微妙,虽有贤名,却受魏齐排挤,难近中枢。我们提供的些许助力,虽不足以改变大局,却能让他在关键时有所凭借,更能让他明白,世间并非全然昏聩,亦有人能看到他的价值。” 他目光变得深远,“如今看来,这笔投资,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回报。信陵君经此一役,声望如日中天,在魏国军民心中,他已不仅仅是公子,更是危难时的支柱。魏王与魏齐,即便心中忌惮,短时间内也动他不得。”
苏秦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目光落在“魏”的疆域上。一个稳定、内部有健康制衡力量、而非完全被昏君权相把持的魏国,对于需要一个坚实合纵盟友而非累赘的苏秦而言,至关重要。信陵君的崛起,恰逢其时。
“苏福,研墨。”苏秦走回案前,吩咐道。
他铺开一方特制的、质地坚韧的素帛,略一沉吟,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这封信,他写得极为用心,既要有纵约长的格局与勉励,又需保持对一位刚刚立下大功的年轻公子的尊重与欣赏,更要含蓄地传达支持之意,不落人口实。
信中,他以“武安君苏秦顿首”开头,先高度赞扬了信陵君在此次国难中的英勇表现与杰出贡献,称其“处危难而志愈坚,临大敌而谋愈深,亲矢石以励士,出奇兵以慑敌,有古名将之风,诚乃魏国之干城,宗室之瑰宝”。接着,笔锋一转,勉励其“当以此为契机,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念,砥砺前行,匡扶魏室”,并含蓄而坚定地表示,“合纵之业,关乎六国存亡,魏乃中原枢机,重中之重。公子身系魏国未来,凡有益于合纵大业、有利于魏国振作之举,纵约长府与苏秦本人,必当予以关切与支持。”
这封信,没有一句明确的结盟或承诺,但其中蕴含的认可、期许和“坚强后盾”的暗示,对于此刻虽立大功、却势必引来魏王与魏齐更多猜忌的信陵君而言,无异于旱中甘霖,雪中炭火。
信陵君初显才,苏秦赞之。这位年轻公子在大梁城下的杰出表现,不仅让苏秦在应对当下错综复杂的列国危机时,欣慰地看到了合纵事业后继有人、盟友国内亦有俊杰涌现的希望之光,也更加坚定了其暗中扶持信陵君、以其为关键支点来制衡乃至未来扭转魏国昏庸朝廷的战略决心。一颗新星已然升起,而他,这位执棋的纵约长,要做的就是确保这颗星能在正确的轨道上,散发出更耀眼、也更持久的光芒,照亮合纵抗秦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