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使者的哀嚎与血书,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听闻此消息的赵国君臣心头。那使者是被抬进赵王宫的——一路狂奔三天三夜,马匹累毙三匹,抵达邯郸时已是口不能言,唯以指蘸血,在素帛上写下八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大梁危矣!白起围城!”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平原君赵胜捧着那方血书,双手微微发颤。赵王丹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扶手,发出沉闷的叩响。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大梁城破,魏国覆亡,三晋联盟将崩解一角,秦国东出的门户将被彻底打开,届时韩国和赵国便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报——”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武安君府门开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沉闷的朝堂上炸开。数月来一直称病闭门的苏秦,竟在这个时候出府了。
一、纵约长出山
武安君府那扇紧闭了数月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苏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裘袍,脸色虽仍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苍白,但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而坚定,再无半分“病容”。他站在台阶上,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先生,赵王还未传召……”门客低声提醒。
“等不及了。”苏秦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我令,以纵约长之名,启动合纵应急机制。半个时辰内,所有在邯郸的纵约府属官,至书房议事。”
他没有乘马车,而是直接骑上早已备好的快马,在数名随从护卫下,穿过邯郸街道,直奔纵约长府邸。街上行人纷纷避让,望着那道疾驰而过的身影窃窃私语——谁都知道,这位闭门数月的纵约长一旦出山,天下必然又起风云。
书房内,巨大的中原地图已经展开。苏秦解下裘袍,露出内里整齐的深衣。他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地图前,目光如炬。大梁的位置被朱砂重点圈出,秦军的进攻箭头如同一条条毒蛇,缠绕其上。代表白起主力的黑色旗帜,密密麻麻地插在大梁周围。
“大梁被围已七日。”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白起用兵,向来讲究速战速决。他既敢围大梁,必是做了完全准备。但魏国都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若无内应,坚守一月应当无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陆续赶来的纵约府属官、闻讯赶来的赵国重臣,以及在角落肃立的乐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救,必须救!而且必须快!”苏秦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大梁的位置,“大梁若失,合纵崩盘近在眼前!魏国一亡,秦军便可长驱直入,直逼邯郸、新郑!届时纵有百万大军,也难挡其锋!”
二、三路定策
苏秦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地图上不断移动,分析着局势,制定着方略。
“秦国主力尽出,围困大梁,其国内必然空虚。白起善于野战攻城,却不善久围——诸位当知,攻城最耗兵力士气,时间越长,变数越大。大梁城坚粮足,只要能及时援救,内外夹击,必可破敌!”
他转向赵国的几位将军:“第一路,赵军主力,由廉颇将军率领,即刻出邯郸,经邺城南下,直逼大梁外围!不求速战,但需摆出与秦军决战的姿态,吸引白起主力注意,缓解大梁守军压力。记住,你的任务是牵制,是威慑,不是决战。”
老将廉颇浓眉一扬:“若白起分兵来攻,当如何?”
“那正是我们想要的。”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白起分兵,大梁压力顿减;白起不分兵,你便步步为营,挤压其外围防线。我已命人传信大梁守将,见赵旗则出城袭扰秦军后方。两面夹击之下,白起必难全顾。”
这是正面牵制,也是风险最大的一路。但廉颇毫无惧色,抱拳道:“末将领命!”
“第二路,亦是关键一路。”苏秦的目光南移,落在广袤的楚地,“急令楚国出兵!命楚国大将景阳,率楚军精锐,出方城,经昆阳北上,直击秦国南部疆域,威胁南阳、武关!此乃‘围魏救赵’之策,攻其必救。南阳乃秦国粮仓之一,武关是秦之咽喉,楚军若攻此二处,白起必分兵回援,至少使其无法全力攻城!”
但楚国态度向来暧昧,是否会听从号令?朝堂上一阵低语。平原君赵胜忍不住道:“楚国反复无常,前次合纵攻秦便逡巡不前,此次能出兵否?”
苏秦对此早有准备。他走回案前,展开两卷早已备好的帛书:“我亲自修书两封。一封给楚王考烈王,陈明利害——魏国若亡,下一个便是韩国,韩若亡,楚之北境将完全暴露于秦军铁蹄之下。唇亡齿寒之理,不言自明。”
他举起第二卷:“另一封,则是给春申君黄歇的密信。信中除了重申利害,更暗示若楚国此次出力,纵约长府将在未来某些事务上给予支持,并许以战后厚利——包括商於之地部分城邑的归属,以及秦楚边境争议地区的调解之权。”
这是政治交易,也是利益捆绑。苏秦太了解楚国朝堂了——没有实际利益,单凭道义难以说动楚王。
“第三路,”苏秦看向肃立一旁的乐毅,“请乐毅将军,持我手令与信物,秘密前往齐国,见田单将军。请齐军于东部边境集结,做出西进陶邑、威胁秦军东线的姿态。齐军不必真战,但声势要大,要让秦军探子看得清楚!”
乐毅抱拳:“齐新复国,兵力不强,田单将军能应否?”
“田单重义,我昔日助齐复国有恩于他。且此举对齐有益无害——秦强则天下危,齐国新立,更需要合纵制秦。”苏秦将一枚青铜虎符交给乐毅,“此为信物,田单见之,必知我意。”
三、风起云涌
命令一道道发出,通过“蛛网”的隐秘渠道,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各方。纵约长府的传令骑兵四散而出,消失在通往各方的道路上。
三日后,赵国大军在廉颇率领下,浩浩荡荡开出邯郸。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十五万赵军精锐南下,尘土扬起如长龙。邯郸城外,百姓夹道相送,他们知道,这一战不仅关乎魏国存亡,更关乎赵国命运。
十日后,楚国郢都传来消息。春申君黄歇在朝堂上力排众议,说服楚王出兵。楚王考烈王最终点头,命大将景阳率八万楚军精锐,出方城北上。与此同时,苏秦承诺的“未来支持”也悄然在楚国朝堂传开——这支持,明眼人都知道,包括制约日益嚣张的李园一族。
十五日后,乐毅秘密抵达齐国即墨,面见田单。两位名将相见,无需多言。田单看着苏秦的亲笔信和那枚虎符,长叹一声:“苏子救齐于危亡,今日齐虽新立,岂能忘恩?”三日后,齐军在西部边境大规模集结,号称十万,旌旗招展,鼓声震天,虽多是新兵,声势却足以乱真。
一时间,天下风云再起。赵军南下如虎,楚军北上如龙,齐军西向如豹,形成了三面援救大梁之势!消息传到秦国朝堂,秦王震怒;传到白起军中,这位战神般的将军第一次皱紧了眉头。
四、大梁解围
大梁城下,秦军营帐连绵数十里。白起站在高台上,望着远处城墙。攻城已二十余日,秦军伤亡不小,但大梁城墙仍巍然屹立。魏人这次是真的拼了命——老人、妇女、孩童都在城墙上运送石块滚木,魏王假甚至亲自披甲上城鼓舞士气。
“报——赵将廉颇率军十五万,已至衍氏,距此不足百里!”
“报——楚将景阳率军八万,出方城北上,已破秦边境三寨,正逼南阳!”
“报——齐军于东境集结,有西进之势!”
一连三道军报,让白起的眉头锁得更紧。副将王龁急道:“上将军,三面受敌,若大梁守军趁机出城夹击,我军危矣!”
白起沉默良久。他望着大梁城头飘扬的魏旗,又望向北方——那里是赵军来的方向,南方是楚军,东方是齐军。这位一生未尝败绩的战神,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苏秦……”白起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果然是你。”
他本可强攻,或许再有十日,大梁可破。但那时赵军已至背后,楚军威胁南阳粮道,秦军将陷入重围。赌,还是不赌?
三日后,白起做出了决定。秦军开始有序后撤,先是攻城器械,再是步兵,最后是骑兵断后。撤退有条不紊,显出名将风范,但终究是退了。
大梁城头,魏人看到秦军撤退,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魏王假在城楼上老泪纵横,朝着北方邯郸方向深深一拜。
十日后,赵楚联军会师于大梁城外。廉颇与景阳并辔立于城外山岗,望着已无秦军踪影的原野。远处,大梁城门缓缓打开,魏国文武出城相迎。
“又是苏子啊。”廉颇叹道,语气中充满敬佩。
景阳点头:“以三路之兵,不成而屈人之兵,纵约长真乃神机。”
五、邯郸庆功
捷报传回邯郸,举城欢庆。赵王丹在宫中设宴,为苏秦、廉颇及众将士庆功。酒过三巡,赵王举杯向苏秦:“若非武安君当机立断,调度有方,大梁危矣,三晋危矣!寡人敬武安君!”
苏秦举杯还礼,神色却无太多喜悦:“大王,此乃合纵之力,非臣一人之功。然秦虽退,其势未衰。白起用兵如神,此次退兵乃是审时度势,非战之败。秦国东出之心不死,合纵之业,任重道远。”
平原君赵胜问道:“武安君以为,秦下次将会攻谁?”
苏秦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秦之战略,向来是远交近攻。魏国经此一役,虽存但已伤元气。下一步,秦很可能转而攻韩——韩国最弱,且地处要冲。若得韩地,秦便可南北分割赵魏,届时合纵将更加艰难。”
此言一出,宴上欢庆气氛顿时凝滞。
“然则如何应对?”廉颇沉声问。
苏秦缓缓道:“加固三晋同盟,联络齐楚,伺机而动。合纵如弈棋,一步慢,步步慢。此次大梁之围虽解,但警示已至——秦已不甘困于关中,东出之心日炽。我等唯有更加团结,方有生机。”
宴会持续至深夜,但许多人已无心欢庆。苏秦提前离席,回到武安君府。书房里,他再次站在那幅大地图前,目光落在韩国的位置上,久久不语。
窗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花无声落下,覆盖了邯郸的街巷。苏秦知道,这场雪能覆盖血迹,却盖不住天下的烽烟。大梁之围虽解,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来人。”他轻声道。
“先生。”门客应声而入。
“传信给韩相张平,提醒他加强边防,尤其是成皋、宜阳一线。再派人入楚,感谢春申君此次相助,并提醒他——李园之势日盛,需早做防备。”
“诺。”
门客退下后,苏秦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这数月“病休”虽为韬晦,但多年的奔波操劳,确实已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
但他不能倒。合纵的大厦刚刚重建,根基未稳。诸侯各怀心思,强秦虎视眈眈。他这个纵约长,就像是撑着这座大厦的主要支柱,一旦倒下,一切可能分崩离析。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邯郸染成一片银白。苏秦轻轻咳嗽了几声,拉紧裘袍。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平静。秦国的报复迟早会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暴风雪来临前,将合纵的网织得更密,更牢。
远方,钟声传来,已是子夜。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天下的棋局,又将落下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