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解围的捷报如同深秋最后一片红叶,在邯郸城中引起片刻的喧腾,随即落入满地萧瑟。苏秦脸上短暂的笑意,如同枯叶上残留的晨露,在日头升起时便蒸发殆尽。连续化解陉城、大梁两次足以倾覆天下的危机,将那条脆弱的合纵之绳从断裂边缘一次次接续、拉紧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惫感,如同浸入骨髓的霜寒,悄然包裹了他。
那是灵魂被过度拉伸后的钝痛。
今夜,他屏退了所有侍从,包括最为亲近的管事与护卫。独自一人,沿着府邸后方那条少有人知、青苔暗生的石阶,缓缓登上武安君府中最高的观星台。石阶在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单调的倒计时。
时值深秋,夜空被寒气洗刷得澄澈如墨玉,繁星点点,璀璨得近乎残忍。银河自北向南横亘天际,浩瀚、冷漠、亘古不变。夜风毫无阻隔地席卷而来,带着塞外早至的凛冽,吹得他身上的紫貂大氅猎猎作响,更吹动他两鬓新添的霜白,以及那身日益显得空荡的锦绣袍袖——这数月殚精竭虑,他又清减了许多。
他扶着冰冷的石栏,俯瞰脚下沉睡的邯郸城。
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静谧而微茫。更远处,王宫方向的灯火依然明亮,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威严。这座城市,这座他倾注了十数年心血、以纵横之术与合纵之盟守护的赵国都城,正因为他的存在,得以在虎狼之秦的环伺下,享受了这十数年来之不易的相对太平。街市繁荣,商旅往来,孩童夜啼无忧,老者可享天年——这一切平静的表象之下,都有他这根紧绷的弦在维系。
他的权势,他的威望,在此刻达到了真正的、无与伦比的顶峰。腰间所佩六国相印,即使在暗夜中也仿佛有沉甸甸的微光,每一枚都代表着滔天的权柄与一国的托付。他的一言,可决数国兵戈;他一怒,可令诸侯色变。即便是赵王何,是那位心思深沉的平原君赵胜,在他连续两次挽狂澜于既倒之后,也不得不对他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几乎超越君臣本分的倚重,以及那倚重之下,难以完全掩饰的……敬畏。朝堂之上,他的座席已与赵王平齐;议事之时,他的意见往往一锤定音。他是赵国的武安君,更是六国合纵的纵约长,是这乱世天平上,唯一能暂时压制西秦那头凶兽的砝码。
然而,站在这权力与荣耀的绝顶,寒风呼啸而过,苏秦感受到的,却不是志得意满的温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凉刺骨的预警,如毒蛇悄然缠上脊背。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昔日,在燕国蓟城,他曾用这句冰冷彻骨的箴言警示意气风发的乐毅。言犹在耳,此刻却像一道宿命的谶语,带着回声,在他自己空旷的心间反复震荡、撞击,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是的,秦国在陉城受挫,在大梁无功而返,但函谷关依旧紧闭,关中沃野千里,巴蜀粮仓丰盈,秦法森严,兵锋只是暂时收敛。那头猛虎只是蛰伏于崤山以西,舔舐伤口,目光依旧贪婪地注视着东方,利爪从未真正收起。而他所维系的合纵联盟呢?看似因胜利而重新稳固,实则内里千疮百孔,隐患如地火运行——赵王年轻而日渐增长的猜忌,平原君在恭敬与推崇之下那按捺不住的权欲与世家骄傲,韩、魏两国的虚弱与在秦赵之间本能的摇摆,楚国郢都那永远暧昧不明的态度,齐、燕两国国势的衰颓与自保之心……所有这些裂痕与逆流,都需要他这根唯一的、看似无所不能的“主轴”,以个人威望为粘合剂,以纵横术为绳索,强行捆绑、拉紧、维系。
他,就是那根被拉伸到极限的弓弦,独自承受着天下大势的满弓之力,维系着岌岌可危的平衡。弦丝已铮铮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断。这根弦,还能支撑多久?一年?半载?还是只在旦夕之间?
寒风中,历史的魅影仿佛扑面而来。他想起了越国的文种,赐死剑下;想起了吴国的伍子胥,悬目姑苏;想起了秦国的商鞅,车裂于市……这些曾经功高盖世、煊赫无匹的名字,最终都在史册上留下了血迹斑斑的结局。他们的身影在时光的尘埃中若隐若现,隔着遥远的年代,向他投来无声的、悲凉的目光,仿佛在问:“汝之后,又将如何?”
鬼谷老师的临别告诫,此刻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苏秦啊,汝性坚忍,能忍人所不能忍,可行人所不能行。然,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日若至峰巅,当时时警醒:忌满防溢。”
忌满防溢。
如今,他的“满”已至极致。功高,已震主;誉满,天下皆知苏秦之名;谤亦随之,列国朝堂暗室之中,指责他专权、跋扈、以纵横之术玩弄诸侯的声音,又何曾断绝?赵王那依赖眼神背后深藏的忌惮与不安,平原君那周全礼数之下暗藏的锋芒与较量,他洞悉人心,岂能毫无察觉?只是以往,强秦压境,合纵危如累卵,大势所需,他不得不站在风口浪尖,承受所有的明枪暗箭,将个人安危置于天下棋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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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呢?连续两次挫败秦国东进锋芒,至少一年半载内,函谷关应无大战。合纵联盟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至少表面看去,暂时无忧。那么,对于邯郸宫阙中的赵王何而言,对于同样渴望在赵国朝堂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平原君而言,他这位权柄过重、声望过隆、门客遍天下、能以一己之言调动数国之兵的“亚父”,这位光芒甚至时常令君王黯然失色的纵约长,是否已经……有些碍眼了?
飞鸟未尽,良弓已堪藏;狡兔未死,走狗已可烹。
“哈……”
一声悠长、苍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苏秦的唇边溢出,瞬间被凛冽的秋风撕碎、带走,消散在无垠的夜空里。他抬起头,望向那浩瀚无情的星河。星空沉默,亘古不变,冷眼旁观人世间一切的热闹与倾轧、忠诚与背叛、崛起与陨落。
一种无比清晰、冰冷如这秋夜寒露的预感,如同那些最亮的星辰,冰冷地、确凿地,烙印在他的心头,再也无法抹去。
晚年预感,并非空穴来风。这位算尽了列国君主心思、操纵了天下大势走向的绝世纵横家,在穷尽心力与强秦对弈、与盟友周旋、与时间赛跑之后,终于不得不将那双能够洞察幽微、明辨利害的睿智而疲惫的眼睛,缓缓投向了自己。
投向那在历史的循环与权力的法则下,似乎已然清晰可见、无法回避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