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深处的殿堂幽暗如渊,唯有壁灯的火苗在嬴稷狂暴的怒气中不安地跃动。陉城之败的耻辱,如同淬毒的箭镞,日夜灼烧着这位年轻秦王的心脏。章台宫的青石地面映出他来回踱步的倒影,每一次靴跟叩击的脆响,都像在宣判着什么。
“废物!都是废物!”嬴稷猛地将案几上的竹简扫落,简牍哗啦散了一地。“我大秦锐士,竟在韩国那弹丸之地折戟!苏秦……又是苏秦!”
侍立的宦者令与近臣们屏息垂首,连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刻意压抑。他们知道,秦王的怒火从未真正平息——陉城之败不过是表象,真正刺痛这位君王的,是苏秦的存在本身。那个佩六国相印的纵横家,仿佛一堵无形的墙,将秦国东出的步伐牢牢挡在崤函之外。
数日的沉寂后,咸阳宫传出的不是叹息,而是更加森冷的军令。
这一次,秦国的报复精准而狠戾。嬴稷与相国魏冉、将军白起在密室中谋划至深夜,最终放弃了继续啃食韩国那根“硬骨头”,转而将兵锋指向合纵联盟中更为关键却也更为薄弱的环节——魏国。
理由冠冕堂皇:“魏背盟负义,屡犯我境,当诛!”
真正的算计却藏在每个秦国将领冷硬的面容之下:攻魏,便是要狠狠撕开合纵的缺口,看那苏秦如何应对。若救,则逼赵国提前与秦决战;若不救,合纵信义荡然无存。
诏令既下,秦国这台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函谷关与武关同时洞开。白起亲率主力出函谷,另一路偏师出武关策应。黑色旌旗如乌云蔽日,秦军甲士的脚步声震得沿途山峦回响。没有试探,没有佯动,这支刚刚经历过败绩的军队,将所有的耻辱与怒火都转化为更加可怖的战斗力,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扑魏国腹地。
魏国朝堂还沉浸在信陵君救韩凯旋的短暂欢庆中,秦军铁蹄已踏碎边境的晨雾。
白起用兵,向来讲究“疾如风,徐如林”。他避开了魏军主力可能布防的几处关隘,以精锐轻骑为前导,昼夜兼程,如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插魏国软肋。沿途城邑的守军甚至来不及点燃烽火,城门便被内应打开,或被简易却有效的攻城器械轰破。
“报——阴晋失守!”
“报——曲沃陷落!”
“报——秦军已渡河水!”
坏消息如雪片般飞入大梁。魏王圉最初还能强作镇定,责令将军们“务必御敌于国门之外”,但随着地图上象征秦军的黑色标记一日日逼近都城,他的脸色也一日日惨白下去。
相国魏齐往日里圆滑的辞令此刻苍白无力。他曾提议“以重金贿赂秦将”,也曾建议“遣使质问秦王背约”,但在白起丝毫不理会使者、不分兵掠地、只顾埋头向大梁推进的绝对实力面前,所有机变都成了笑话。
终于,在一个阴云低垂的黄昏,大梁城头的哨兵看见了天际线上涌来的黑潮。
那是秦军。
他们沉默地列阵,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蚁群,无穷无尽。冲车、云梯、抛石机在军阵后方缓缓展开,森冷的金属光泽即使在暮色中也令人胆寒。最可怕的是那种寂静——十数万大军围城,竟无多少喧哗,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及器械移动时沉闷的轧轧声。
白起立马于一座小丘上,远眺着大梁高耸的城墙。这座由魏惠王营建的新都,城高池深,确为天下坚城。但他冷硬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再坚固的城池,也需要人来守。而此刻大梁城内蔓延的恐慌,他已了如指掌。
魏王宫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只映出一张张绝望的面孔。
“城中有多少存粮?还能守几日?”魏王圉的声音在发抖。
司农颤声回禀:“若、若省着用,或可支撑两月……但军民已有骚动,今早西市有抢粮之事……”
“援军呢?韩国答应出兵了吗?楚国呢?齐国呢?”魏王圉猛地站起,又因腿软跌坐回去。
一片死寂。
信陵君魏无忌上前一步,甲胄在身却难掩疲惫:“王兄,各国使者皆在观望。秦军势大,他们……他们都在看赵国动向,看苏秦如何决断。”
“苏秦……对!苏秦!”魏王圉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光,他嘶声喊道,“快去请武安君!快去赵国!告诉他,只要他能解大梁之围,魏国愿唯赵国马首是瞻!岁贡、割地、质子……什么都答应!快啊!”
他撕下王袍一角,咬破手指,以血为书。那血迹在素帛上蜿蜒如蚯蚓,字字泣血。
使者魏驹带着这封血书,在子夜时分从大梁东门悬绳而下。他回头望了一眼被火把照得如同鬼域般的城墙,咬紧牙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三匹快马轮换骑乘,不眠不休,当第五日清晨邯郸城门初开时,一人一马如箭般冲入。
“急报——秦军围大梁!魏国危矣!”
使者滚落马鞍,浑身尘土结块,嘴唇干裂渗血,手中死死攥着那卷血书,一路哭喊着奔向宫城。凄厉的呼声划破了邯郸清晨的宁静:
“求赵王、武安君发兵救魏!大梁若破,合纵崩矣!”
消息如巨石入水,在刚刚因陉城之捷而稍显松弛的赵国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赵王何紧急召集群臣。平原君赵胜面沉似水,廉颇浓眉紧锁,蔺相如抚须不语。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那个空着的席位——武安君苏秦称病未朝。
但每个人都清楚,苏秦此刻必然已在府中,面对着那张巨大的列国舆图,目光落在那个被秦军黑旗团团围困的“大梁”二字上。
秦国的剑,这一次没有选择迂回,而是直刺合纵的心脏。救,则赵国将提前与暴秦全面交锋;不救,则六国盟约将成一纸空文,他苏秦半生心血、万丈荣光,亦将随之崩塌。
武安君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苏秦独立图前,指尖缓缓划过从邯郸到大梁的路径。窗外,邯郸的春意正浓,桃李争艳。而数百里外,大梁城下已是烽火连天,杀机四伏。
魏王的血书静静躺在案上,猩红刺目。合纵联盟的命运,天下大势的走向,乃至他苏秦自身的生死荣辱,都系于此一念之间。
秦国的雷霆一击,将最残酷的选择,抛到了这位纵横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