陉城大捷的消息,随着快马加鞭的信使驰入邯郸,如同三月里最和煦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这座都城上空许久的阴霾与凝重。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对赵国人心士气一次酣畅淋漓的提振。市井之间,酒肆茶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与自豪。他们谈论着武安君苏秦如何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一纸调令便令魏国信陵君、赵国廉颇两路大军如臂使指;他们津津乐道于老将廉颇如何在战场上勇不可当,如同战神临凡;他们也赞叹信陵君魏无忌的果敢决断,不愧是当世贤公子。言语间,仿佛每个人都亲历了那场战事,分享着胜利的荣光。赵国国威,在此一战后,在天下人眼中,俨然已凌驾于韩、魏之上,稳稳居于三晋之首,甚至隐隐有与西秦、南楚并驾齐驱的恢弘气势。
赵王宫中,气氛也随之轻松了许多,连檐角的风铃声听来都格外清脆悦耳。龙台殿内,赵王何端坐于王座之上,一扫前些时日的沉肃,年轻的脸上带着红光,听着阶下朝臣们洋溢着喜悦的禀报,看着内侍恭敬呈上的、那份详细记录着斩首数目、缴获辎重、收复失地的奏疏,他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舒朗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释然,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强秦败退,弱韩得保,合纵联盟的威望经此一役不降反升,牢固更胜往昔,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甚至,胸中那股身为强赵君主的豪情壮志也开始膨胀,有些飘飘然起来。
“好!好!好!”赵王何连道三声好,声音洪亮,在殿堂内回荡,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此战大扬我赵国国威,全赖武安君深谋远虑,调度有方,廉颇将军身先士卒,用命杀敌,信陵君顾全大局,鼎力相助!此乃天佑我赵国,天佑我合纵大业!”
他当即下旨,厚赏有功将士,尤其是对廉颇及其麾下血战的赵军,赏赐尤为丰厚,金帛田宅,加官进爵,毫不吝啬。对于苏秦,他虽未明确给予新的封赏(苏秦已位居武安君,佩六国相印,实已位极人臣,赏无可赏),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言辞间的倚重、赞许与感激,溢于言表,甚至带着几分倚为干城的亲近。“有武安君在,寡人可高枕无忧矣!”他如此感叹道,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满是志得意满。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因苏秦遇刺安然无恙、声望暴涨而生的那一点点猜忌与不安,或许是过于小气,杞人忧天了。有这样一根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在,赵国何愁不能称霸于天下?
然而,当退朝的钟声悠长地响起,文武百官行礼如仪,鱼贯退出喧闹的龙台殿,偌大的殿堂重归空旷寂静,只剩下袅袅的熏香和穿过高窗的、一道道寂静的光柱时,独自一人留在王座上的赵王何,脸上那明亮而振奋的笑容,却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扶手上那雕刻精美的青铜兽首,触感冰凉而坚硬,一如他心中那被胜利喜悦暂时压下的、更深层的情绪,此刻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波澜稍平后,又悄然浮现,带着嶙峋的棱角。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那重重叠叠的朱红宫墙与金色檐角,视线仿佛能穿透这些坚固的屏障,看到城中那座依旧门庭深锁、看似平静,却在此次陉城危机中展现出惊人掌控力与行动效率的武安君府。
一道命令!仅仅是一道来自武安君府的命令,便能如此迅速、如此顺畅地调动赵、魏两国的大军,廉颇、魏无忌这等名将重臣,皆能闻令而动,配合无间,最终取得大胜。整个过程,如同精密的机括运转,如臂使指,高效得令人心悸。甚至连他这位赵国的大王,都是在命令发出、大军开拔之后,才得以知晓详情!这固然显示了苏秦在合纵联盟中无可匹敌的威望、对时局精准的判断以及超乎寻常的决断效率,对赵国而言,此次结果是好的。但这整个过程,却也像一根无形却异常锋利的刺,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扎在了赵王何的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不适。
武安君的权柄……是否太重了些?重到了可以绕开君王,直接调动国之大军的地步?
此次是为了救韩抗秦,目标一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赵王何也相信苏秦此刻的忠心。但若有朝一日,这道不由他发出的命令,指向的是别的目标呢?比如,魏国?齐国?甚至……是指向这邯郸城,指向这龙台宫阙呢?
一个让他自己都微微心悸的联想不可抑制地跳入脑海——他想起了此刻正安然居住在武安君府中的乐毅。那位同样曾是功高震主、名动天下的燕国名将,因遭猜忌而流亡,苏秦却能毫不犹豫地接纳,并奉为上宾。这份不计较列国分野、敢于庇护“逃臣”的魄力,或者说,这份对自身实力与地位的绝对自信,让他这位赵国君主,在感到“我赵国能得此大才,敌国失之”的安心之余,也隐隐感到一丝寒意与不安。苏秦今日可以庇护燕王的“逃臣”,他日……
“武安君……对寡人,对赵国,终究是忠心的吧?”空旷的大殿里,赵王何低声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那份源于权力本能、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王权绝对权威之力量的忌惮,如同潮湿墙角滋生的藤蔓,一旦有了缝隙,便悄然滋生,缠绕上来,难以根除。他理智上无比清楚,苏秦不可或缺,合纵大业离不开苏秦,赵国眼前的强盛与安全更离不开苏秦。他需要苏秦,赵国需要苏秦。但正是这种深刻的、几乎无法摆脱的“离不开”,让他这位年轻的君王,在享受苏秦带来的胜利与安定的同时,也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束缚感,以及那束缚之下,隐隐流动的、对未来的恐惧。
赵王的心,因大胜而稍感慰藉,然对权臣的忌惮之心,却已如种子入土,再难根除。胜利带来的无上荣耀与君权独享的本能隐忧,如同光与其下必然相伴的阴影,在这位日益成熟也日益敏感的年轻君主心中,交织、缠绕,构成一幅复杂难明、唯有他自己方能体会其中冷暖的图景。殿外阳光正好,殿内,王座上的身影,却似乎笼罩在一层无人可见的淡淡薄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