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河谷的二月,春寒料峭,河面冰层初解,本应是宁静的农耕时节,此刻却被震天的杀声彻底撕裂。
王龁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望着陉城在秦军如潮的攻势下摇摇欲坠,嘴角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他麾下这十万精锐,是秦王特意从河西大营调拨,目的就是要在开春第一战中,撕开合纵联盟的防线,最好能一举拿下韩国这处战略要地。
“将军!”副将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兴奋,“东城墙已有三处缺口,韩军抵抗虽烈,但最多再有两个时辰……”
“传令下去,先登城者,赏千金,晋三级!”王龁的声音洪亮,在战鼓与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到周围亲卫耳中,“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秦字大旗插上陉城城楼!”
他确实有理由自信。这次进攻,他做了精心准备——先是散布秦军主力仍在修整的假消息,然后突然集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边境,打了韩军一个措手不及。五天猛攻下来,陉城这座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城池已是千疮百孔。韩军守将虽然顽强,但兵力不足、装备不精的弱点已暴露无遗。
王龁甚至已经开始筹划下一步:拿下陉城后,是继续东进威逼新郑,还是北上威胁赵国边境?无论哪种选择,都能将合纵联盟搅得不得安宁。他仿佛已经看到秦王在咸阳宫中对他大加褒奖的场景。
然而,战场形势的变幻,往往就在瞬息之间。
午时刚过,秦军攻势正猛,士卒们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在箭雨和擂石的缝隙中向城墙发起一波又一波冲击。陉城城头,韩军士卒已疲态尽显,守城器械也消耗大半,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就在这时,西面的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一道烟尘。
起初,这烟尘并未引起秦军太多注意——也许是运输辎重的车队,也许是斥候骑兵卷起的尘土。但很快,那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如同一条翻滚的黄龙,朝着战场侧翼席卷而来。
了望塔上的秦军哨兵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烟尘中若隐若现的旗帜,当看清那上面斗大的“魏”字和“信陵”二字时,脸色瞬间煞白。
“魏军!是魏军!侧翼有敌军来袭!”
凄厉的示警声几乎被战场喧嚣淹没,但王龁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猛地转头,抓起铜制望筒向西望去。
烟尘之中,黑色的洪流已经清晰可见。那是重甲步兵,是魏国最精锐的武卒!他们身披厚重铁甲,手持长戟大盾,行进间步伐整齐划一,铁甲摩擦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正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秦军攻城的侧翼狠狠撞来!
“稳住!弓弩手转向!”王龁毕竟是沙场宿将,虽惊不乱,立刻做出反应,“左军甲字营、乙字营转向迎敌,务必将魏军挡住!”
命令迅速传达,秦军不愧是虎狼之师,在短暂的混乱后,攻城的部队继续攻城,而原本作为预备队的两个营迅速转向,试图在侧翼构建防线。然而,魏武卒的冲击太过突然,也太过猛烈。
信陵君魏无忌身先士卒,胯下战马如龙,手中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他没有多余的废话,长剑向前一指:“大魏武卒,进!”
“进!进!进!”
五万武卒齐声怒吼,声震四野。他们根本不与秦军纠缠,前排巨盾抵住秦军仓促组织起的防线,后排长戟如林刺出,再后面是密集的弩箭抛射。这是标准的魏武卒战阵,简单、直接、粗暴,却有效到了极致。
秦军仓促组织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在钢铁洪流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数个口子。魏军如楔子般插入,将攻城的秦军与后方部队切割开来。
“将军!侧翼要顶不住了!”副将额头冒汗。
王龁脸色铁青,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传令,攻城部队后撤三百步重整,中军全部压上,一定要把魏军推回去!只要再有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陉城就破了!”
然而,战场上的噩耗,从来不会单独到来。
就在秦军勉强稳住阵脚,与魏军陷入苦战之际,东北方向的井陉古道方向,又一道烟尘冲天而起。这一次,烟尘更高,移动更急,那是大规模骑兵奔袭的迹象!
“赵军!是赵军!”
了望哨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
王龁猛地扭头,望筒中,一面“赵”字大旗和一面“廉”字将旗猎猎飘扬,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旗帜之下,是如同潮水般涌出的赵军——前锋是数千轻骑兵,马蹄踏地如雷鸣;中军是数万步卒,兵甲鲜明;后阵还有车兵和更多的骑兵。
“廉颇……”王龁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
赵军的出现,彻底打破了战场平衡。廉颇用兵,向来老辣沉稳,这次却一改常态,以骑兵为先锋,直插秦军后阵!他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是救援陉城,而是要截断秦军的退路和粮道,将王龁这十万大军彻底留在这汾水河谷!
“后军变前军!车兵结阵,弓弩掩护!”王龁几乎是吼出来的,“快!向河西方向,交替掩护撤退!快!”
晚了。
陉城城头,已经绝望的韩军守将看到了援军,看到了秦军的混乱,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士气:“援军到了!将士们,杀出去!与魏军赵军会合,全歼秦军!”
原本紧闭的城门突然洞开,城中仅存的数千韩军士卒,在守将的率领下,悍然杀出。虽然人数不多,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压垮秦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前有坚城未破,侧有魏军猛攻,后有赵军包抄,城内守军又反冲而出。一时间,陉城之下,秦军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不要乱!保持阵型!”王龁在亲卫的保护下,声嘶力竭地指挥,“交替掩护,向河西撤退!违令者斩!”
秦军毕竟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混乱后,开始艰难地向西移动。但三面合围之下,撤退谈何容易?魏军的重步兵如铜墙铁壁,步步紧逼;赵军的骑兵如鬼魅般在侧翼袭扰,专挑落单的部队和辎重车队下手;韩军虽然力弱,却也死死咬住秦军后队,不让其轻易脱身。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秦军丢下了无数尸体、兵甲、粮草、攻城器械,方才在夜幕的掩护下,勉强摆脱了联军的追击,狼狈不堪地退过汾水,逃入秦国境内。
是夜,陉城外三十里,秦军遗尸遍野,破损的旗帜、丢弃的兵刃、倾覆的战车,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早春夜晚的寒意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廉颇与信陵君在战场上会师。两位名将,一老一少,在火把的照耀下相视而笑。
“信陵君来得及时。”廉颇的声音洪亮,虽经苦战,却不见疲态。
“上将军用兵如神,直插秦军后路,才是制胜关键。”信陵君拱手,态度恭敬。
二人简单商议后,决定见好就收。秦军虽败,但主力尚存,且已退入秦国境内,过分追击恐遭埋伏。于是下令打扫战场,清点战果,救治伤员,同时派出快马,向邯郸和各自国都报捷。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列国。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新郑。韩王看到战报,几乎要喜极而泣。陉城守住了,韩国最富庶的河东之地保住了!他立刻下令,全城大庆三日,同时派出使者,携带重礼前往邯郸,感谢纵约长苏秦的运筹帷幄,感谢赵魏两国的及时救援。
紧接着是大梁。魏王对信陵君和魏武卒的表现极为满意,在朝会上对群臣道:“无忌此战,扬我大魏国威!武卒雄风,不减当年!”
邯郸的反应最为热烈。
“大捷!大捷!汾水大捷!”传令兵纵马驰入邯郸城,沿途高呼,“我联军大破秦军于陉城!斩首两万,俘获无算!”
街巷瞬间沸腾。百姓涌上街头,欢呼雀跃。酒肆的老板宣布今日酒水半价,茶楼的说书人立刻开始编排联军大破秦军的新段子。孩子们在街上奔跑,模仿着战场厮杀,口中高喊“杀秦人”。
王宫之中,赵王何接到详细战报,反复看了三遍,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将战报递给侍立一旁的平原君赵胜,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啊,打得好!廉颇老将军,果然是我赵国的柱石!信陵君,也堪为一时豪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似乎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此战能胜,首功当在武安君。若非他居中调度,协调诸国,焉能有此酣畅淋漓之大胜?”
这句话,让殿中不少老臣心中一动。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赵王对苏秦的态度,似乎因为这场大胜,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因乐毅之事而产生的那点猜忌和疏离,在此刻巨大的胜利和荣耀面前,似乎被冲淡了许多。毕竟,能带来胜利和安全的臣子,总是最让人安心和倚重的。
平原君接过战报,仔细看后,也面露笑容:“大王所言极是。武安君运筹帷幄,诸将用命,方有此胜。此战之后,秦国气焰必然受挫,我合纵联盟,声威更震了。”
武安君府,书房。
烛火通明,苏秦正伏案查看“蛛网”从各地传回的情报。苏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详细的战报呈上。
“主公,汾水大捷的详细战报到了。廉颇上将军和信陵君联名呈报。”
苏秦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斩首数目、俘获辎重、己方伤亡、战场细节……他看得很仔细,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理所应当。
看完,他将战报轻轻放在案上,沉吟片刻。
“苏福。”
“老奴在。”
“立刻以纵约长府名义,做几件事。”苏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听不出大胜之后的激动,“第一,传信廉颇和信陵君,嘉奖其功,但提醒他们,见好就收,不必过分追击残敌。秦人狡诈,谨防其败退之中设伏诱敌,或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是。”
“第二,传令合纵各国,尤其是韩、魏、赵三国边境守军,此战虽胜,但不可有骄怠之心。秦国新败,必然怀恨,需加倍警惕,加强边境戒备,巡防哨探,不可有丝毫松懈。”
“第三,”苏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以此战大捷为由,以纵约长府名义,颁布嘉奖令。重点表彰三处:韩国陉城守军,浴血奋战,坚守待援,忠勇可嘉;魏国信陵君,闻讯即动,千里驰援,击敌侧翼,功不可没;赵国廉颇将军,用兵神速,直捣要害,扭转战局,居功至伟。赏赐规格,就按我之前拟定的上等军功来办,务必隆重,要让各国将士都看到,听从纵约长号令,奋勇作战,必有厚报。”
苏福一边听,一边心中赞叹。主公所思所虑,从来不止于一场战役的胜负。他立刻应道:“老奴明白。主公这是要借此胜,重振联盟声威,凝聚各国之心。”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列国纷争的天下大势。
“不错。军事之胜,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我要的,是通过这一场胜利,让韩王更加依赖合纵,让魏王看到援助盟友的利益,让赵王…和天下人,都再次确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纵约长犹在,合纵之盟犹在。挑战联盟者,必遭痛击。跟随联盟者,可得保全与荣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以我的名义,给韩王、魏王、赵王各去一封私信。给韩王的,着重安抚,承诺联盟必保韩国周全;给魏王的,感谢其深明大义,快速出兵;给赵王的…除了褒奖廉颇,也提一句,此战全赖大王信任,赵国主导合纵,方能号令诸国,共击暴秦。”
苏福心领神会。给赵王的信,这是在给赵王台阶,也是在巩固赵国(或者说赵王本人)在合纵中的“首倡”地位,进一步化解可能的芥蒂。他躬身道:“主公思虑周全,老奴这就去办。”
苏福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安静。苏秦独自坐在案前,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联军败秦,彰显纵约犹存。
这场发生在汾水河畔、陉城之下的胜利,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一场战役本身。它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因时间推移、利益纠葛而略显涣散、疑虑暗生的合纵联盟肌体之中。它用铁与血的事实告诉天下:联盟并非一纸空文,纵约长的号令,依然有效;联合的力量,足以抗衡强秦。
而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与核心,苏秦的威望,在经历了乐毅事件后的短暂蛰伏与那场刺杀带来的“天命”渲染之后,借着这场实实在在的军事大捷,再次飙升,真正达到了如日中天、无可撼动的高度。如今在天下人眼中,他不仅是佩戴六国相印的纵约长,不仅是得上天庇佑的“天命之人”,更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定策安邦”之雄才。
合纵的车轮,在碾过一场阴谋刺杀的血泊、又经历一场辉煌胜利的洗礼之后,继续向着它既定的方向,隆隆前行。而驾驭这辆战车的苏秦,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的未来,投向了西方那片虎视眈眈的土地——咸阳。他知道,秦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下一次的风暴,或许会更加猛烈。
但至少此刻,胜利的曙光,照亮了合纵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他深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