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坐在案前，素帛已铺开，墨已研浓。窗外传来几声暮鸦的啼鸣，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凄惶。他闭上眼，将翻涌的心绪一一按下。
乐毅——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复杂的涟漪。那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是在燕昭王麾下共图大业的知己，是这乱世中少数能与他精神共鸣的豪杰。他记得当年在蓟城，与乐毅彻夜长谈，纵论天下大势；记得乐毅率五国联军破齐时，那份“不取即墨、莒城，欲以仁义服齐”的远见与坚持。这样的将才，若毁于内部猜忌，不仅是燕国的损失，更是整个合纵抗秦大局的灾难。
但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与感伤。苏秦猛地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清明锐利。他必须赶在燕惠王被身边那些嫉恨乐毅的小人完全蛊惑、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提醒乐毅，为其指明一条或许艰难、却是唯一的生路。
这封信，极其难写。笔墨分寸，字字千钧。
他不能直接指责燕惠王昏聩——那不仅毫无助益，更会授人以柄，被曲解为“离间燕国君臣”，反而坐实了谗言。他也不能流露出过多对燕国内政的干涉痕迹，以免被燕国新贵视为赵国与苏秦的野心膨胀。他需要以朋友和战略盟友的身份，用最恳切而又不失分寸、最直指核心却又含蓄委婉的语言，点明那已悬在乐毅头顶的利剑，劝其自保。
笔锋落下，墨迹在素帛上洇开。苏秦字斟句酌，每一笔都凝聚着对时局的判断、对人心的洞悉、对挚友命运的忧虑：
“乐毅将军足下：”
“惊闻昭王崩逝，天地同悲。苏秦与将军，皆受昭王知遇厚恩，感念殊深。今新王初立，天下瞩目，燕国上下，尤赖将军威德镇抚。”
——先表达对燕昭王的深切哀悼，将二人置于同受昭王厚恩的情感共同体中，肯定乐毅在燕国无人可替的功绩与地位，奠定恳切、尊重的基调。这是情感铺垫，也是现实提醒：昭王已去，时移世易。
“然，苏秦尝闻，‘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此非虚言。昔者，文种、伍员之故事，犹在眼前。将军以不世之功，总揽燕齐之兵，威震天下，此固社稷之幸，然亦易招庸主之忌，小人诲谤之资。”
——必须直接点出那最残酷、最核心的危机：功高震主。引用越国文种、吴国伍子胥这两位功勋卓着却不得善终的历史教训，如警钟长鸣。“庸主”二字，虽未明指，意已昭然；“诲谤之资”更是道破了乐毅目前看似煊赫实则危如累卵的处境：他的功绩本身，在猜忌者眼中，已是最重的“原罪”。
“今昭王已去，新王秉政，恐难有先王之明察与胸襟。将军纵无二心，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况齐地未完全宁，将军久镇于外，远离蓟城，谗言易入，猜忌易生。苏秦窃为将军危之！”
——进一步分析现实的险恶。直言燕惠王恐无昭王之明，这是最关键的判断。点明乐毅“久镇于外”的地理劣势——远离政治中心，意味着无法为自己即时辩解，也意味着君王只能听到来自蓟城的声音，而那声音，很可能已被谗言充斥。“窃为将军危之”六字，发自肺腑，是朋友间最坦诚、最急切的警告。
“为将军计，莫若效法范蠡，功成身退。可上表新王，言齐地已定，愿解甲归兵，交还兵符，以安王心。将军乃当世名将，即便退隐，亦无人敢轻燕。如此，既可保全功名于身后，亦可免他日之祸，使昭王与将军君臣相得之美名，流传千古。”
——提出唯一可行的、也是最艰难的建议：急流勇退，主动交还兵权。这是以退为进，以放弃权力来消除君王最大的猜忌，换取自身安全。“以安王心”四字，道破了此举的本质与目的。更指出退隐无损于乐毅的威名与燕国的国威，是两全之策。最后将“保全功名”与“保全昭王君臣相得之美名”并提，既给乐毅台阶，也触动其情感——他不应让昭王与他这段佳话，以悲剧收场。
“苏秦与将军，道义相交，肝胆相照，故敢倾肺腑之言。蓟城风云诡谲，望将军明察利害，早做决断，勿蹈前人覆辙。临书急切，不尽所言。”
——最后再次强调，此信是出于“道义相交，肝胆相照”的挚友之情，绝非利害算计。以“风云诡谲”形容蓟城局势，催促其“早做决断”，避免重蹈文种、伍员的覆辙。结语简短有力，尽显事态紧急。
信写毕，苏秦从头至尾又默读一遍，确认每个字都恰到好处，既点明要害，又无逾越之嫌。他亲自用特制的火漆密封，盖上自己那枚代表私谊而非公事的犀角小印。
“苏福！”
老仆苏福应声而入，垂手肃立。
苏秦将封好的密信递过去，声音低沉而凝重：“选两名最机警可靠的心腹，一人明为信使，一人暗为护卫。以最快速度，取最隐秘路径，前往蓟城。此信，务必亲手交到乐毅将军本人手中！沿途绝密，宁毁勿失！”
“老仆明白！”苏福双手接过那封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素帛，贴身藏好，没有多问一句，转身疾步离去安排。他跟随苏秦多年，深知此事关乎一位当世名将的生死，乃至北地局势的走向。
书房内重归寂静。苏秦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北方，燕国的方向，天空阴云低垂，暮色如铁，仿佛正酝酿着一场猛烈的风暴。寒风灌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他心中默默叹息。昭王与乐毅，曾是令天下人艳羡的君臣典范，一个求贤若渴，一个尽忠竭力，共创了燕国中兴的伟业。可昭王一去，大厦将倾竟在顷刻之间。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乐毅是绝顶聪明之人，对政治岂能毫无察觉？或许只是心存侥幸，或许是对昭王之子尚有期待，或许是放不下未竟的平齐大业……但政治斗争，从不给人以侥幸的余地。
“望你能听进去，能放得下……”苏秦低声自语。放下的，不仅是那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柄，不仅是即将到手的灭齐全功，更可能是一生的抱负与坚持。但这乱世之中，生存，有时比功业更难。
急信蓟城，劝乐毅急流勇退。在燕国即将到来的、足以吞噬功臣的政治风暴前，在合纵链条可能因北翼崩溃而松动的危机前，苏秦投出了他作为盟友、作为挚友，最重要的一次警示。这封信，是谋略，是远见，更是一份在冰冷时局中，试图保全知己的、温热的情义。
夜色，彻底吞没了北方的天空。信使已悄然出城，马蹄包裹厚布，向着那片诡谲的蓟城风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