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草木摇落,凛冽的北风提早带来了冬的讯息。然而,比严冬更先一步,以一种更刺骨、更令人心悸的方式席卷战国朝野的,是一则来自北疆燕国的噩耗——在位三十三年,励精图治,将濒临灭亡的弱燕一手带向巅峰的中兴雄主,燕昭王姬平,因长年积劳,于蓟城王宫中溘然长逝!
这消息如同裹挟着冰碴的朔风,瞬间吹散了各国对冬日的一切筹谋,在邯郸,在郢都,在大梁,在临淄,在咸阳,在每一个关注天下大势的角落,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而在邯郸武安君府那间燃着银炭、温暖如春的暖阁内,这消息带来的,是近乎凝固的寒意。
彼时,苏秦正与夫人姬雪对弈。黑白子错落于楸枰之上,局势胶着。姬雪素手纤纤,刚落下一枚白子,正欲抬眸看向夫君,却见府中心腹家老几乎是踉跄着闯入,也顾不得礼数,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君上!燕国……蓟城急报!燕昭王……于三日前,宾天了!”
“啪嗒”一声脆响。
苏秦指间那枚温润的黑曜石棋子,悬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最终失力般坠落在棋盘上,不仅打乱了那一片精妙的布局,更在光滑的楸木盘面上撞击出空洞的回响。他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闭上双眼。暖阁内炭火带来的热意似乎在瞬间抽离,一股冰线自脊椎蔓延开来,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沉沉的死灰。那不是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深切的、从岁月深处和最隐秘的情感角落里翻涌上来的悲恸,沉重得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眼前并非棋盘,而是时光倒流的碎片:是当年无终那座破败小城里,那个衣衫褴褛、眼含血泪,紧紧抓着他的手,泣血恳求他助其复国雪耻的年轻太子姬平;是易水河畔,寒风凛冽中,那个身着缟素、手持利剑,与台下同样白衣的将士们一同向天地祖先起誓复仇,泪水与誓言冻结在空气中的燕国新君;是后来一次次在蓟城或在列国盟会上相见,那位已是一代雄主,却依旧对他保持着“先生”敬称,目光中始终蕴含着超越利益的信赖与默契的燕昭王……
燕昭王,对苏秦而言,绝不仅仅是一位合纵抗秦大业中举足轻重的盟友君主。他是苏秦最落魄、最艰难时刻伸出援手,给予他第一块真正立足之地的恩主;是与他共同从最卑微的尘埃中起步,筚路蓝缕,并肩对抗过内忧外患,一步步将燕国从亡国边缘拉回,直至创造“金台招贤”、强燕破齐神话的战友与知己。他的离去,不仅让苏秦感到合纵联盟骤然失去了一根最坚实、最可靠的支柱,更让他品尝到了故交零落、知音长逝的深切悲凉。那个时代,那个他们共同奋斗过的、充满热血与理想的时代,似乎也随着姬平的逝去,而被撕开了一道无可挽回的裂缝。
“昭王……竟先去了……”良久,苏秦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未散的水光,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姬雪放下手中的棋罐,默默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轻缓地移开那局已乱的残棋,为他换上了一杯温度恰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唯有这无声的陪伴,或许能稍稍分担那巨大的失落。
然而,战国政治的冷酷与迅疾,从来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留片刻。对苏秦这样的执棋者而言,个人的哀恸甚至无法在心头停留太久。紧接着,从燕国通过各种渠道,尤其是“蛛网”系统传来的后续情报,如同冰水般,将苏秦心头那尚未蔓延开的悲意,瞬间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沉重的全新忧虑。
燕昭王之子姬乐资仓促即位,是为燕惠王。这位新君,无论是个人威望、治国才能,还是其父那份求贤若渴、用人不疑的雄主胸襟,都远远不及。而更让苏秦心头骤然一沉的,是“蛛网”从蓟城核心圈发回的绝密线报:燕惠王甫一登基,便在其身边近臣(多是当年对乐毅受燕昭王极致宠信、破齐后受封昌国君心怀妒恨的燕国宗室与旧贵族)的不断撺掇和包围下,对那位位高权重、手握举国精兵、且身为“客卿”(乐毅乃魏国名将乐羊之后,在燕国始终是“外人”)的上将军、昌国君乐毅,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猜忌与疏远。
蓟城的朝堂风向,在短短数日间已悄然转变。开始有流言蜚语,如同毒草般在暗处滋生、蔓延:有说乐毅长期统领大军在外,深得士卒死力,恐有尾大不掉、威高震主之患;有说他伐齐之后,占据齐地七十余城长达数年,治理得井井有条,俨然“齐人只知乐将军,不知燕大王”,似有拥兵自重、裂土自专之意;更有甚者,阴险地将旧事重提,隐晦地将乐毅与苏秦这位赵国的武安君、六国纵约长联系起来,暗示乐毅之所以能稳坐燕国上将军之位,乃至在齐国经营,背后或有赵国、有苏秦的支持,其心难测……
所有这些动向,都清晰无误地指向一个在历史长河中反复上演的危险信号: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先王尸骨未寒,新君已急不可待地要将锋芒对准了功高盖世的国之干城。
苏秦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目光却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蓟城那暗流汹涌的朝堂。乐毅,不仅仅是当世罕见的帅才,是燕国能够维持强盛、在东方压制齐国的定海神针,更是整个合纵抗秦战略中,在军事上可以与秦军抗衡、牵制秦国东进的重要支柱。多年来,乐毅在东方的经营与苏秦的合纵连横,一武一文,虽不常直接联系,却有着极高的战略默契。若乐毅被废黜,甚至遭遇不测,燕国必将陷入内乱,其凭借武力在齐国的统治也会瞬间崩塌,整个东方的战略平衡将被彻底打破,一直虎视眈眈的西秦,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燕昭王薨,惠王立,疑乐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秦心头,让他瞬间从对故人逝去的沉痛缅怀中被彻底惊醒。他清晰地意识到,一场新的、其凶险程度不亚于任何战场厮杀,且可能引发席卷天下连锁反应的政治危机风暴,已然在燕国上空聚集,并迫在眉睫地向他、向整个合纵联盟压来。悲伤必须让位于警惕,哀悼必须转化为行动。棋局,再次被打乱,而执棋的手,必须更加沉稳,也更为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