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的冬日,比邯郸更为酷寒彻骨。北风如刀,呼啸着卷过燕国王宫的朱甍碧瓦,将檐下悬挂的冰凌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冰冷,仿佛为这座刚刚经历国丧、尚在缟素中的城市更添了几分肃杀与悲凉。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车马经过,也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上将军府内,乐毅独自站在书房中。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却驱不散他眉宇间深锁的寒意。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素帛——那是苏秦从邯郸辗转送来、以特殊渠道直达他手中的密信。信上的字迹他早已烂熟于心,几乎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可他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展开。
信上的言辞恳切,几乎字字泣血。苏秦以挚友身份,剖肝沥胆地分析了燕国新王继位后的朝局走向,直言不讳地点出功高震主之危,更以历史上无数良将能臣的教训为例,恳切劝谏他“急流勇退,功成身退”,甚至为他谋划了数条体面隐退、保全家族与名誉的后路。信的末尾,苏秦写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非独勾践之薄,实乃人君之常情。毅兄大才,当明哲保身,勿使昭王一世知遇,终成惠王一朝憾事。”
每一个字,乐毅都反复咀嚼,如同品尝一枚浸透了黄连的苦果,那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苏秦的洞察与担忧,他何尝不知?自燕昭王薨逝,太子(如今的燕惠王)继位以来,朝堂上的微妙变化,他身处漩涡中心,感受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晰。从前那些对他恭敬有加、唯命是从的朝臣,眼神中开始多了几分探究与疏离;宫中传来的旨意,虽然依旧客套,却少了几分昭王时期的推心置腹;更有一些莫名的流言,如同冬日里无孔不入的寒风,开始悄悄吹拂——有说他乐毅在齐地经营数年,收买人心,其势已成;有说他与赵、魏等合纵国将领往来过密,恐有异心;甚至隐隐有人将他比作当年的吴起、白起……
“急流勇退……功成身退……”他低声重复着苏秦信中的这两个词,嘴角泛起一丝混合了无奈、不甘与自嘲的复杂苦笑。他不得不承认,苏秦所言,确实是当下最明智、最稳妥的选择。在君王猜忌初萌之时,主动交出权柄,以全始全终的姿态退隐,不仅能保全自身性命与家族安危,或许还能在史书上留下君臣相得的佳话,维系住与燕昭王那段知遇之恩的最后体面。苏秦为他设计的退路,不可谓不周全。
然而,他的心,却像被无数丝线缠绕拉扯,沉重得无法挪动。他放不下。他放不下麾下那数十万跟随他东征西讨、浴血沙场的燕赵儿郎,他们信任他如同父兄,他岂能抛下他们独自求安?他更放不下那片由他亲手打下、并苦心经营数年的齐地七十余城。那里曾饱受战火,是他力排众议,采取怀柔之策,减轻赋税,整顿吏治,招抚流亡,才使残破的城邑渐复生机。每一座收复的城池,每一条重新畅通的商道,每一户得到安置的齐人百姓,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他视那片土地为他毕生功业的见证,是他军事才能与政治抱负的共同结晶,岂能轻易舍弃?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对那位刚刚逝去的、对他有提携于微末、信任不疑的燕昭王,还抱有一丝残存的、或许在明眼人看来极为天真的期望——他期望新王能如其父一般英明睿智,能理解他乐毅的忠诚与苦心;他期望燕国能在他和昭王共同奠定的强盛基础上,继续东进,最终成就霸业。他总觉得自己对燕国的忠诚,天地可鉴,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更重要的是,他那属于绝世名将的骄傲与经年累月胜利积淀的自信,让他内心深处难以接受这种近乎“认输”、“示弱”的退场方式。他总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能凭赫赫战功和举世威望,平衡好与新君的关系,安然度过这段权力交替的敏感时期。他是战无不胜的上将军乐毅,是让强齐几乎灭国的统帅,他习惯了面对战场上的明枪,对朝堂上的暗箭,虽知凶险,却总存着一份“以诚可化之”的侥幸。
“苏子之言,字字珠玑,实为挚友肺腑之诫,保全之良策……”他对着跳跃的炭火,喃喃自语,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然……毅,终究是燕臣。先王知遇之恩,如山如海。新王初立,国事未稳,齐地未靖,毅若此时抽身,非但负先王,亦负燕国。王上虽年轻,未必不容功臣。且待我上表自陈心迹,剖明忠诚,或可消弭猜忌,君臣相安……”
最终,他没有听从苏秦那近乎预见的警告。他将那份承载着挚友全部忧惧与智慧的素帛,缓缓凑近炭火盆。跳动的火舌瞬间舔舐上细密的字迹,那些警世之言、那些周全谋划,在橙红的光焰中卷曲、焦黑,最终化为几片灰烬和一抹无奈的青烟,袅袅散入冰冷的空气中。他选择了一条在他看来更为“忠贞”、也更为艰难的路——亲笔书写了一道言辞恭谨恳切、情感真挚的长篇奏表,命快马直送蓟城,呈于燕惠王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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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表中,他深情回顾了燕昭王对他的破格提拔与毫无保留的信任,详述了自己为燕国开疆拓土、破齐复仇的历程,反复申明自己对燕国社稷的赤胆忠心,绝无二志。最后,他恳切请求继续留镇齐地,为燕国守卫这得来不易的东方屏藩,并表示愿将家眷送往蓟城为质,以明心迹。他试图用这种极致的坦诚和主动效忠的姿态,来打动年轻的君王,消除那些可能的疑虑。
然而,他低估了君王心中一旦种下猜忌的种子便会疯狂滋长的顽固力量,也高估了自己在失去了燕昭王这座唯一且最有力靠山之后,在新君心中的实际分量。他的自陈表非但没有如预期般消除燕惠王的疑虑,反而在燕惠王身边那些早已嫉妒乐毅功勋、或欲讨好新君、或与骑劫等将领关系密切的近臣(如大夫骑劫一党)的刻意解读和煽动下,变成了“恃功自傲”、“拥兵自重”、“不肯奉还权柄”的明证。他们进言道:“乐毅若真心无瑕,何须多此一举,长篇大论?分明是心虚!其请留齐地,是以屏藩为名,行割据之实!以家眷为质?何其虚伪!其家眷在燕,然其心腹将士皆在齐,一旦有变,区区家眷焉能制之?”
流言在蓟城的宫廷与坊间愈发猖獗,内容也越来越骇人听闻。从最初的“尾大不掉”,迅速演变成“阴结赵使”,最终竟编织出他“暗通齐国田单,欲联结赵国,瓜分齐地,自立为王”的弥天大谎。这些荒谬却恶毒的指控,如同毒藤般缠绕上燕惠王本就脆弱多疑的心。
终于,在那个北风怒号、大雪纷飞的清晨,一队来自蓟城的宫廷使者,顶着凛冽的风雪,携带着燕惠王的亲笔诏书,抵达了乐毅位于齐地边境的大营。诏书以华丽而冰冷的辞藻写成,开头盛赞乐毅“劳苦功高,勋着社稷”,继而笔锋一转,以“年事渐高,久历风霜,宜加休养,颐享天福”为名,罢黜了乐毅上将军、昌国君等一切军职与爵禄,任命骑劫为新任主帅,全权接掌伐齐军务。诏书的最后,以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请”乐毅即刻交割印信兵符,返回蓟城“述职”。
冰冷的诏书绢帛握在手中,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乐毅的心上。最后一丝幻想,被这柄由猜忌与谗言铸成的冰冷匕首彻底刺穿、粉碎。他明白,所谓的“述职”,不过是诱捕的幌子。一旦他踏进蓟城,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封赏和安抚,而是罗织的罪名、阴暗的牢狱,甚至是一杯毒酒或一把利剑。燕昭王时代给予他的一切荣耀与信任,在新王的一道诏书下,已化为泡影,甚至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中军大帐,站在辕门外。漫天飞雪扑打在他未戴头盔的脸上,与温热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他仰起头,望向灰蒙蒙的、不断洒落雪花的天空,喉中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这叹息声中,有对燕昭王知遇之恩的追忆,有对未尽功业的遗憾,有对麾下将士的担忧,更有对自己刚愎自用、不听挚友良言的深深悔恨。英雄泪,终是未能忍住,滚落脸颊,瞬间在寒风中变得冰凉。
“将军!” “上将军!” 闻讯赶来的众多部将,已聚集在营前,人人面带悲愤,眼中含泪,更有性情刚烈者已按剑怒骂。他们追随乐毅征战多年,深知主帅的为人与功绩,对此等鸟尽弓藏之举,无不感到心寒与不平。
“乐将军!蓟城去不得啊!” 几名最为忠心的旧部僚属牵来数匹矫健的战马,急切地催促道,“骑劫那厮已率其亲兵卫队前来接管大营,路上恐有埋伏,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营外远处,已隐隐传来杂乱而急促的马蹄声,那是骑劫部队迫近的声响。
乐毅猛然回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飘扬的“乐”字帅旗,看了一眼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此刻眼含热泪的将士,看了一眼这片白雪覆盖的、他曾为之奋战多年的燕国边境土地。所有的留恋、不甘与痛苦,在这一刻化为决绝。燕国,已无他乐毅立锥之地!
天下之大,四海茫茫,此刻能容他、也敢容他,或许也是唯一愿意接纳他的,只有那一位远在邯郸、曾给他写过那封字字泣血警示信笺的挚友所在之处!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抹脸,翻身跃上一匹心腹牵来的骏马。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悲怆与决绝,昂首嘶鸣。
“走!” 乐毅低喝一声,最后望了一眼蓟城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寂灭。他一勒缰绳,在几名誓死相随的心腹家将的死命护卫下,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漫天狂舞的风雪,向着西南方向——赵国的国土,疾驰而去,将身后的军营、帅旗、以及他半生在燕国的功业与荣耀,彻底抛在了苍茫风雪之后。
乐毅不听苏秦之劝,终遭罢黜,被迫奔赵。一代名将,终究未能逃脱“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古老悲剧,在燕昭王死后不久,便踏上了仓皇而悲凉的流亡之路。风雪淹没了他远去的马蹄印,也仿佛预示着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燕国伐齐大业,即将面临的倾覆危机。而他的命运,也将自此与赵国,与那位在邯郸运筹帷幄的故友,再次紧密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