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拂过邯郸城头的旌旗,已是苏秦“称病”闭门的第三个月。府邸依旧门庭深锁,回廊间只闻竹简开合的轻响与偶尔的棋子落枰声。他刚从太行山深处归来,怀中那卷以特制药水封缄的羊皮卷轴,此刻正静静躺在书房密室第三重机栝后的铜匣中——那是鬼谷子临终所传的纵横家不世心法,亦是悬在他心头的千斤重担。
一、静观风云
苏秦站在二楼书阁的暗影里,透过特制的菱花格窗望向府外长街。街市依旧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隔着三重院墙隐约传来,而他的心神已穿过这市井烟火,落在“蛛网”每日呈报的密卷之上。
“临淄稷下,荀况门人李斯作《谏逐客书》驳斥排外之论,文辞雄辩,然字里行间皆见功名之渴……”
“大梁信陵君府,昨夜又有邯郸游侠陈馀投帖,与侯嬴、朱亥论兵至天明……”
“咸阳传来急报,燕太子丹已秘密入秦为质,秦王特许其居于章台宫别院……”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竹简上密密的墨迹,目光在某几行字上停留许久。三个月来,他以“养病”为障,将大半心力用于这件比合纵更隐秘也更艰难的事——寻找传承。
二、审视当世
平原君赵胜的马车第七次从府前经过时,苏秦轻轻摇头。这位以养士闻名的公子确有雅量,门下毛遂自荐、公孙龙白马非马,皆一时之选。然而上月“蛛网”截获的一封密信显示,平原君最得力的门客公孙龙,正暗中为赵国谋取韩地上党——此等行径,看似为赵谋利,实则是拆解合纵根基。苏秦曾试探性地通过第三方送去一卷论“天下之势在均衡不在兼并”的策论,三日后得知,平原君虽赞“高论”,却将竹简束之高阁。
“终究跳不出赵国这一亩三分地。”苏秦将记有平原君门客名录的竹简推向一旁,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合纵非为某一国称霸,而是制衡强秦以存诸夏文明。若只见眼前寸土之得失,纵有苏张之舌,不过是为虎作伥的辩士罢了。”
他的目光移向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的名字下,已密密麻麻缀满批注。此子确是英才:去年秦国觊觎魏国垣雍之地,苏秦通过秘密渠道送去秦军布防图,信陵君不仅用以巩固边防,更借机整顿军制,提拔了出身贫寒的将领晋鄙。更难得的是,他在给门客的书信中写道:“秦人虎狼,独力难抗,六国当如手足相护。”
但苏秦同样记得另一件事。去岁信陵君的姐姐、赵国平原君夫人生病,这位以重义闻名的公子竟欲率门客偷渡赵境探视,若非侯嬴以“公子轻身而重私情,置魏国于何地”力谏,几乎酿成大祸。
“仁厚过人,反成软肋。”苏秦在绢帛上写下八字评语,墨迹深透纸背,“为天下执棋者,当如天道无情。情深义重,固然得人死力,然紧要关头,一念之仁或许便是万里江山崩摧之始。”
三、草泽寻珠
他也曾留意那些尚未被庙堂网罗的野逸之士。
三个月前,“蛛网”在楚国云梦泽畔寻到一个名叫陈良的隐士,此人着《九州势论》十篇,对列国山川险隘、民心向背了如指掌。苏秦派人以商贾身份重金求书,陈良却道:“此非货殖之物,乃济世之器。若遇明主,分文不取;若遇俗子,万金不售。”气节令人钦佩。
然而当使者试探以“合纵抗秦”之论时,陈良却长叹:“秦法严明,吏治清明,此周室衰微后未有之气象。六国弊政积重,纵有苏秦再生,不过延缓数十年耳。大势如江河东流,岂人力可逆?”
苏秦闻报,沉默良久。此人见识深刻,却已失进取之心,如宝剑蒙尘,纵锋利无双,已无出鞘之意。
另有齐国稷下一个叫田光的年轻学者,对纵横术颇有创见,曾言“纵横之道,非仅恃口舌,当以实利为经纬”。苏秦让“蛛网”设计几次考验:先假托商人请其调解货殖纠纷,田光分配利益之精妙令人称绝;又使人扮作逃亡士子求其引荐,田光却冷然道:“君无实学而慕虚名,非可造之材。”识人之明可见一斑。
但当“蛛网”有意透露可引荐其入邯郸为官时,田光笑道:“苏子之才,百年一出。后人邯郸学步,不过贻笑大方。吾志在着书立说,成一家之言,不在效颦前辈。”
苏秦得知,不怒反生几分敬意。有自知之明,不慕虚位,本是美德。然纵横家非书斋学问,需在惊涛骇浪中执舵,不见风浪,终是纸上谈兵。
四、远望新苗
深秋某夜,苏秦在密室召见“蛛网”负责秦地情报的“巽”字组首领。铜灯映照着墙壁上巨大的天下舆图,他的手指从邯郸缓缓西移,落在咸阳。
“吕不韦门下那个十二岁的童子,再细说。”
“甘罗,下蔡人,甘茂之孙。”黑衣探子语速平稳,“今年三月,秦王欲联燕攻赵,需人赴燕为相。吕不韦门下舍人张唐曾攻赵,惧赵人复仇不肯行。此童子见吕不韦时言:‘昔项橐七岁为孔子师,今臣年十二,何不能为君分忧?’遂自请使张唐。”
苏秦眼中微亮:“张唐从了?”
“甘罗问张唐:‘阁下之功,与武安君白起孰大?’张唐曰:‘不如。’又问:‘应侯范雎与今日文信侯(吕不韦)孰专?’张唐曰:‘文信侯专。’童子笑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不从,死杜邮。今文信侯请君相燕而君不行,臣不知君将死所矣。’张唐悚然,次日整装赴燕。”
密室中寂静片刻,响起苏秦低沉的笑声。笑声中无半分敌意,反有欣慰之意。
“好一个‘臣不知君将死所矣’。”他走至窗边,望向夜空中晦暗的星辰,“恫吓之语,出自童子之口,反有奇效。深谙人性之怯,善用形势之迫,此子已得纵横术三昧。”
他转身时,目光如深潭:“继续观察,但绝不可接触。如此美玉,若在秦地蒙尘,或许有朝一日……”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
五、薪传之思
腊月将尽时,一场大雪覆盖了邯郸。苏秦在暖阁中翻阅各地报来的年轻才俊名录,竹简已堆满三只漆箱。其中有燕国大将乐毅之子乐闲,熟读兵书,年方十五已能论阵;有楚国屈原族侄屈宜臼,文采斐然,曾作《九叹》暗讽时政;甚至有秦国宗室子弟嬴傒,不满商鞅之法过于严苛,私下多有非议……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生出“就是此人”的笃定。
炉火噼啪作响,苏秦推开窗户,让寒冽的空气涌入。远处武安君府的望楼在雪夜中如沉默的巨人。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离开鬼谷下山,怀揣的也不过是几卷竹简和一颗炽热的心。老师当年看他时,是否也如他现在看这些年轻人,既见其才,亦见其缺,既怀期待,又知天命难测?
“智慧可教,胸襟可养,权谋可练。”他对着夜空自语,白雾在冷风中逸散,“唯那颗超脱一国一家之私,真正以九州为棋局的心……可遇不可求。”
但他想起甘罗,想起田光,想起乐闲,甚至想起那个悲观却清醒的陈良。天下之大,未必没有第二颗、第三颗这样的心在某个角落跳动。或许他们现在尚显稚嫩,或偏于一隅,或囿于见识,但假以时日,经历风雨……
“苏福。”他轻声唤道。
老仆如影子般出现在门口。
“明日让‘蛛网’增设‘薪火’组,专司查访各国三十岁以下有才识、有胸襟的士人。不唯看其才学,更要观其心性,察其志趣。若有虽处草莽而心系天下者,虽与我政见相左而见识卓绝者,皆记之。”
“唯。”苏福躬身,稍作迟疑,“主人,若遇可造之材,是否暗中资助引荐?”
苏秦沉吟良久:“不。真金需火炼,明珠待潮生。我等只需静观、详记。若真有扛鼎之材,时代自会将其推到该在的位置。我等若过早干预,反如暖房育花,经不得风霜。”
他走回案前,展开一幅空白的绢帛,提笔写下四行字:
天下为枰世为棋,
纵横捭阖终有期。
不求衣钵传一人,
但留薪火照迷离。
写罢,他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簇小小的、坚定的亮光。
寻找传人的事,或许三年无所获,或许十年方见端倪。但合纵大业需要延续,这盘以天下为局的大棋,不能因执棋者老去而终局。他既已走上这条路,便要为这条路点燃足够多的火把,哪怕自己成为最初的那支火把,燃尽成灰,也要让火光能照亮后来者的脚步。
窗外雪落无声,邯郸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看似沉寂的府邸深处,一场超越时代、超越国界、甚至超越个人生命的布局,正在无声中展开。它不关系一场战役的胜负,不关系一次盟约的缔结,而关系着某种思想、某种精神能否穿越时间的洪流,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照亮这个纷乱的人间。
苏秦吹灭烛火,走入黑暗。密室里,那卷从深山带回的秘典安然沉睡,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能真正理解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