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苏秦骤然称病不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邯郸政坛,激起的涟漪远超他本人最初的预料。
起初的几日,这份关切尚属真诚。赵王何甚至亲自嘱咐太医令挑选最好的补品送往武安君府,平原君赵胜更是遣人一日三问,忧心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当时间推移至第七日,苏秦仍以“病体沉疴,需绝对静养”为由婉拒了所有探视,甚至赵王特使也仅能隔着三重纱帘听取医官禀报时,一种微妙的猜疑情绪,开始在龙台宫的殿宇间悄然弥漫。
第十日清晨,朝会散去后,年轻的赵王何独坐在那日益熟悉却也日益感到其沉重的王座上。殿内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烦闷。手中把玩着那枚先王所赐的蟠龙纹玉珏——温润的触感本应让人心静,此刻却只让他眉头越发紧锁。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夜。
苏秦遇刺后的第二日清晨,他亲临武安君府。那尚未完全清洗干净的石板缝隙间暗红的色泽,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糊混杂的气味,以及苏秦脖颈上那道虽然细微、却在素色中衣领口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的伤痕……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而后,是那些在邯郸城、在整个赵地乃至列国间如野火燎原般蔓延的“神异”传言。“紫气护体”“天降雷火”“料敌先机”……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加离奇,更加笃定地将苏秦与“天命”二字牢牢捆绑。市井百姓谈起武安君时眼中那近乎狂热的敬畏,朝臣们私下议论时语气里那难以掩饰的忌惮,都曾让赵王何既感安心——毕竟有这样一位“天命所归”的重臣辅佐,是赵国之幸;又隐隐觉得不安——这“天命”的光芒,是否太过耀眼,甚至……有些僭越了王权的威严?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连面都不露的“沉疴”,就像在这本已微妙的平衡上,又加了一颗难以估量的砝码。
“忧思过度?旧伤未愈?”赵王何放下玉珏,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无法将这两个词与记忆中那个人的形象重叠——那个在渑池之会上面对秦王威压而面不改色、在六国盟坛前挥洒自如、在千军万马的沙场图前运筹帷幄的武安君,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智珠在握的“亚父”,怎会被区区“忧思”和“旧伤”击倒?
这与他心目中那个近乎无敌的形象,产生了某种令人不适的割裂感。
更深层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在思绪的流水中逐渐显露出危险的轮廓——武安君权势如此之重,声望如此之隆,几乎与国同休。若他真有恙……乃至万一有个长短……
那赵国,当如何自处?那刚刚缔结、看似稳固却实则暗流汹涌的六国合纵联盟,又将由谁来维系、来掌控?自己这个赵王,在失去了这根最有力的支柱后,能否真正镇得住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老臣,挡得住西边那只始终虎视眈眈的恶狼?
这念头如同一根细而尖锐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最柔软也最警惕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寒意,让他坐立难安。
不,不能这样。他必须知道真相。他需要确切的答案,而不是隔着纱帘的模糊脉案和语焉不详的禀报。
“来人!”赵王何忽然从王座上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垂手侍立在丹墀之下的贴身内侍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听命。
“再派医官去武安君府!”赵王何的目光落在内侍低垂的头顶,“让王太医去。他是寡人最信得过的医官,伺候过先王,寡人从小到大的脉案也都经由他手。让他务必亲眼见到武安君,望、闻、问、切,一步都不能少,详加诊视!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宫中宝库任凭取用!寡人要确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武安君的真实状况。”
“诺!”内侍凛然,深知此命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耽搁,领命后匆匆倒退着出了大殿,亲自去寻那位年过六旬、德高望重的王太医了。
赵王疑,遣心腹医探视,名为关切,实为求证。这道交织着君王对重臣的忧虑与对权力天平微妙变化的隐秘猜忌的王命,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迅速离开龙台宫,直奔那座此刻在邯郸城中显得格外沉寂也格外引人瞩目的武安君府邸而去。
而此刻的武安君府内,一切看似平静。仆役行走悄无声息,护卫伫立如雕塑,唯有庭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在春风里静静吐露芬芳。在府邸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院落里,一场针对即将到来的“探视”,早已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中,准备就绪。
苏秦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身上盖着薄衾,脸色在特意调配的脂粉下呈现出一种失血的苍白与晦暗。他闭目养神,气息刻意调整得轻浅而略显紊乱。榻边的鎏金瑞兽香炉中,燃着一种能令人脉象短时虚浮、气息羸弱的特制药香,气味与安神香极为相似,纵是医术高明者,不细察也难以分辨。
帘外,姬雪静静跪坐,面前摆着一卷竹简,仿佛在随时记录医官的嘱咐。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沉静如水。整个房间的布置、光线、气息,乃至每一个人的姿态神情,都构成了一幅无可挑剔的“重臣沉疴,静养忌扰”的画面。
静候着,那来自王权的、名为关怀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