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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渑池会预知,密授蔺相如策(1 / 1)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渭水与黄河的冰凌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预示着新的季节已然到来。然而,一股比料峭春寒更冷的暗流,正悄然涌动。这一日,一封来自咸阳、以黑漆封印、加盖着秦国相国大印的国书,被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风尘仆仆地送到了邯郸赵王宫中。国书的内容,出乎了绝大多数赵国朝臣的意料——秦王嬴稷邀请赵王何于半月之后,在黄河之畔、秦赵边境附近的渑池(今河南省渑池县)举行友好盟会,美其名曰“共商两国睦邻之谊,消弭兵戈之祸”。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赵国朝堂之上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年轻的赵惠文王赵何,在御座上展开那卷用词华丽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意味的帛书时,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拿着国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秦王嬴稷的凶名,长平之战后秦军坑杀四十万赵卒的惨痛阴影,如同梦魇般尚未从他心头完全散去。他本能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急,甚至有一丝哭腔:“这……秦王此举,是何用意?渑池地处边境,秦军旦夕可至!这分明是……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莫非是想效仿昔日楚怀王旧事,设下鸿门宴,欲加害于寡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充满依赖和求助地,投向了站在文官首列的平原君赵胜和武安君苏秦。

平原君赵胜眉头紧锁,花白的须发因激动而微微颤动,他出列沉声道:“大王,秦王嬴稷狡诈如狐,凶狠如狼,其心叵测,不可不防!然,此事确实两难。若我赵国断然拒绝赴会,则示弱于天下,显得我赵国畏惧强秦,不仅遭列国耻笑,更可能予秦人一个兴兵讨伐的绝佳口实,谓我赵国无睦邻诚意,破坏邦交。可若去……龙潭虎穴,吉凶难料啊!” 他的分析切中要害,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大臣的忧虑。

朝堂之上顿时如同炸开了锅,群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下。以廉颇为首的武将大多主战,认为秦国亡我之心不死,此会必是陷阱,当厉兵秣马,严词拒绝,甚至主张先发制人,陈兵边境以示强硬;而一些文臣和老成持重者则主和,担心贸然拒绝会立刻触怒秦国,引来战火,建议派遣一位重臣(如平原君)作为特使代为赴会,以示缓和。

就在赵王心乱如麻、群臣莫衷一是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秦,缓步出列。在初闻消息的瞬间,他眼中便已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凭借“蛛网”之前搜集到的关于秦国关中兵马异动、粮草调配的零星情报,以及他对秦王嬴稷那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又刻薄寡恩性格的深刻了解,他已然清晰地预判到了此事的发生。这绝非什么睦邻友好的盟会,而是一场精心策划、包藏祸心的外交陷阱!秦王的目的一目了然:就是要利用赵王年轻、经验不足的弱点,在天下人面前公然折辱赵国国君,打击赵国的威信,试探赵国在合纵联盟中的决心和底线,甚至极有可能重演扣押楚怀王的故技,挟持赵王,以此要挟赵国退出合纵,或割让城池!

“大王,诸位同僚,暂且静一静。”苏秦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瞬间压过了朝堂上的嘈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必过于忧虑。秦王此会,名为会盟,实为立威。其意绝不在酒,而在乎折辱我国,试探虚实,甚至……行那不臣之举!”

“武安君既已洞悉秦王奸计,必有良策教寡人!”赵王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道。

苏秦神色从容,成竹在胸,清晰地道出方略:“此会,必须赴!若不赴会,则显我赵国胆怯,山东五国将如何看待?合纵联盟人心动摇,秦国气焰将更加嚣张。然,赴会之人,需智勇双全,胆识过人,能临机应变,不怒自威,方能在虎狼环伺中护得大王周全,维护赵国尊严!”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了因“完璧归赵”和促成“将相和”而声望正隆、以胆略和辩才着称的上大夫蔺相如身上。“臣,举荐一人!此人胆大心细,忠勇无双,口才便给,临危不惧,可保大王无虞,可护赵国社稷尊严——上大夫蔺相如,可为副使,陪同大王前往渑池!”

被点名的蔺相如,神色骤然一凛,但脸上并无半分惧色,反而挺直了原本就挺拔的脊梁,大步出列,声音洪亮,掷地有声:“臣,蔺相如,愿往!纵使刀山火海,相如亦必竭尽肱骨之力,维护赵国尊严,保大王安然归来!”

散朝之后,苏秦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秘密遣心腹,将蔺相如请至武安君府那间防卫最为森严的书房。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有角落的青铜炭盆中,上好的银霜炭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气氛凝重而机密。

“蔺大夫,请坐。”苏秦亲自为蔺相如斟了一杯热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渑池之会,看似两国君主相晤,实则凶险异常,远非朝堂之上所言那般简单。秦王嬴稷及其麾下谋士,必借此良机,行羞辱之举,以打击大王威信,瓦解我赵国士气。其手段,无非几种……”

苏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种可能:

“其一,以势压人,在礼仪规格上贬低大王。或降低接待等级,或安排不对等席位,或于称谓上故意轻慢。”

“其二,借题发挥,以武力胁迫大王答应屈辱条件。最可能者,便是逼大王当场割让城池,或要求赵国向秦称臣纳贡。”

“其三,也是最险恶的一招,可能效仿当年扣押楚怀王之旧事,以各种借口,强行扣留大王于秦境!”

蔺相如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头千钧重担,肃然道:“相如明白。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万丈深渊,相如亦必维护赵国尊严,保大王周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苏秦目光锐利如刀,压低了声音,开始密授其应对之策,每一条都直指要害,环环相扣:

“其一,军事为后盾,以战止战,彰显决心。 我即刻以纵约长密令,遣快马告知大将军廉颇,命其率赵国精锐,陈兵于西部边境,尤其是井陉、离石等关隘,做出随时可大举进攻的态势!并故意将消息散播出去,扬言:若大王在渑池受辱,或逾期不归,赵国朝堂将立即拥立太子为新王,全国缟素,与秦国血战到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计旨在告诉秦王,赵国不惜一战,若其敢行不轨,得到的将不是一个可用来要挟的人质,而是一个不死不休的死敌!此乃攻心为上,让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扣押大王。”

“其二,礼仪之争,关乎国格,寸土不让,据理力争。 若秦王在席位安排、君臣称谓、宴会流程等细节上刻意贬低、轻慢大王,大夫需挺身而出,引经据典,以周礼为据,强调赵与秦皆为周天子诸侯,地位对等,绝不可有丝毫退让。细节之处,方显气节。退一步,则王室尊严扫地,国格沦丧,万丈深渊矣!”

“其三,应对武力胁迫,需有以命相搏、鱼死网破之决绝!”苏秦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峻,目光灼灼地盯着蔺相如,“若秦王恼羞成怒,命甲士持戟环伺,以武力胁迫大王当场答应割地、称臣等屈辱条件。切记!万万不可让大王口头应允,更不可签署任何文字盟书!届时,你可如此……”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详细交代了如何看准时机,突然发难,以血溅五步、同归于尽的决绝姿态,手持玉璧或酒爵,直逼秦王御座之前,厉声斥责其不仁不义,利用秦王惜命、顾忌在天下使者面前留下暴君恶名的心理,反客为主,逼其退让。“要让他明白,胁迫得到的不是屈服,而是玉石俱焚!”

“其四,伺机而动,反客为主,争取主动,扳回一城。”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若前番较量,我方能稳住阵脚,秦王锐气受挫。你可寻机,以臣子助兴为由,主动提出要求——例如,请秦王为赵王击缶(一种瓦质乐器,较为卑贱,通常为仆役助兴所用)助兴!此举意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若秦王应允,则其辱人反受其辱;若其拒绝,则显其气量狭小,亦是我方之胜利。关键在于把握时机,言辞巧妙,将难题抛还给秦王。”

苏秦的策划,从宏观的战略威慑到微观的礼仪较量,再到极端情况下的搏命策略,可谓算无遗策,将外交场合没有硝烟却同样你死我活的残酷性,以及智慧与勇气相结合的巨大力量,阐述得淋漓尽致。

蔺相如听得心潮澎湃,又觉责任重于泰山,他将苏秦的每一条计策、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心中,仿佛看到了一条在刀尖上行走、却充满希望的生路。他整理衣冠,后退一步,对着苏秦深深一揖,语气无比坚定:“武安君深谋远虑,算无遗策!相如今日受教,必不负武安君重托,不负大王信任,不负赵国百姓期望!纵肝脑涂地,亦要维护赵国尊严于渑池!”

渑池会预知,密授蔺相如策。苏秦虽未亲临那波涛汹涌的黄河之畔、那危机四伏的外交战场,却已如同最高明的棋手,为前方的勇士铺好了道路,备好了应对一切惊涛骇浪的锦囊妙计。一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关乎赵国国运、惊心动魄的较量,即将在渑池之畔拉开序幕。而苏秦,则坐镇邯郸,通过“蛛网”源源不断传来的情报,远程掌控着这场特殊战役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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