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冬日,天色总是阴沉得早,干冷的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武安君府书房的窗棂,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室内,青铜兽首炭盆里,上好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气息。苏秦正与几位核心幕僚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旁,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赵国西部边境的山川关隘和秦军的可能动向。几案上,摊开着数卷由“蛛网”以最高密级送来的最新线报。
“秦人表面上收敛了爪牙,在咸阳对周绍大夫的质问百般抵赖,斥责我赵国栽赃陷害,但在河西、宜阳一线,小规模的斥候冲突、边境摩擦,这半月来反而增加了三成。”一位负责军情分析的幕僚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语气沉重,“他们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故意制造紧张,消耗我军精力。”
另一位幕僚补充道:“更有密报显示,秦国黑冰台的活跃度有增无减,其触角似乎在向魏国大梁、韩国新郑方向延伸,恐有再次行离间分化之策的企图。”
苏秦凝神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沙盘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象征秦国的黑色区域,仿佛要穿透这冰冷的模型,看到咸阳宫中那位雄主深沉难测的心思。他深知,秦国,这头被合纵联盟暂时锁住的猛虎,绝不会甘心永远困于函谷关内。前次的刺杀失败与外交被动,带来的绝非是退缩,而更可能是暴风雨来临前更危险的沉寂,是在暗中积蓄力量、调整策略,酝酿着下一轮更猛烈、更致命的冲击。赵国作为合纵联盟的核心与最前线,内部的稳固与上下一心,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甚至关乎整个联盟的生死存亡。
然而,一个潜在的、却足以动摇国本的隐患,始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萦绕在苏秦的心头——那便是赵国朝堂之上,日益明显的将相不和的苗头。
老将廉颇,凭借赫赫军功,官拜上卿,爵至信平君,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性格刚直暴烈,如同未经打磨的玄铁,勇猛有余而韧性不足。对于凭借口舌之利、外交之功而迅速崛起,如今官阶已与自己并肩的蔺相如,廉颇内心一直颇不以为然,甚至公开流露出不满。他认为蔺相如不过一介微末舍人出身,全凭“完璧归赵”以及在渑池会上(此处为艺术处理,将后续事件提前暗示,以强化矛盾)逼迫秦王击缶等看似取巧的外交手段,博得赵王青睐,才得以位列上卿,实非真才实学,更无法与他这样在沙场上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功勋老将相提并论。此类“吾羞,不忍为之下!”、“我见相如,必辱之!”的言论,早已在军中乃至部分朝臣中流传开来,影响甚坏。
而蔺相如则恰恰相反,他深知廉颇对于赵国军事防御的不可替代性,其勇武是震慑秦国的关键筹码。因此,面对廉颇屡次三番的公然挑衅与折辱,蔺相如皆采取了极致的隐忍与退让策略。或称病不朝,避免在朝堂上与廉颇发生正面冲突;或在路上远远望见廉颇浩荡的车驾仪仗,便主动命御者引车避入旁街小巷,以免狭路相逢,徒生事端。蔺相如此举,固然是出于公心,以国家安危为重,忍辱负重,顾全大局。但这种一味的避让,在某种程度上却助长了廉颇的骄横之气,也让一些不明就里、见风使舵的朝臣私下认为蔺相如胆怯懦弱,不利于树立丞相威严,维护朝堂的平衡与和谐。
“内不安,何以御外侮?将相不和,乃国之痈疽也!”苏秦放下手中的密报,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在安静的书房中回荡,让几位幕僚神色一凛,“廉颇将军,国之干城,擎天之柱,勇猛善战,威震诸侯,然性如烈火,直来直去,需加以耐心引导,使其明晓大义。而蔺相如,智勇双全,临危不惧,且能识大体,顾大局,忍常人所不能忍,乃社稷难得之砥柱。此二人,一为赵国武胆,一为赵国文魂,皆乃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若二人因私忿而不能同心协力,反生龃龉,此实乃赵国之心腹大患,亦为我合纵联盟最为致命的隐忧!秦人若知,必抚掌大笑,伺机而动!”
深思熟虑后,苏秦决定不再袖手旁观,他要亲自出面,斡旋调解这段日益尖锐的矛盾。这绝非简单的和事佬之举,而是一项关乎赵国内部稳定、进而影响整个合纵联盟抗秦大业的战略性举措。他必须巧妙运用自己作为六国纵约长的超然地位和深远影响力,以及对人心的精准把握,来弥合这道裂痕。
数日后,一个雪后初霁、寒意稍减的傍晚,苏秦以纵约长、武安君的名义,在自己的府邸设下了一场极为私密的宴席。受邀者仅有廉颇与蔺相如二人,未有任何其他朝臣作陪。宴设于一处暖阁,地龙烧得温热,四周帷幔低垂,阻隔了外面的寒气,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精致的酒肴,然而气氛却因两位主角之间那无形的隔阂而显得有些凝滞,暖意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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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颇身着常服,但仍难掩行伍之气,昂首阔步而入,对居於主位的苏秦抱拳行礼,声若洪钟:“廉颇见过武安君!” 礼毕,便大马金刀地在左首上席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对面已然安坐的蔺相如,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倨傲之态流露无遗。蔺相如则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依礼向苏秦和廉颇致意后,安然坐在了右首下席,眼帘微垂,仿佛并未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
酒过三巡,肴过五味,苏秦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天下大势。他从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图强,说到秦惠文王时张仪连横破纵,再说到当今秦王嬴稷的野心勃勃,以及函谷关外百万虎狼之师日夜操练、磨刀霍霍的严峻现实。他详细分析了合纵联盟内部存在的各种潜在危机与各国之间的矛盾,强调了赵国作为抗秦最前沿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和战略地位的重要性。
“……秦人,虎狼之国也,其志在吞并天下,绝非一届和约所能满足。亡我赵国之心,从未有一日稍歇!”苏秦的语气愈发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听者的心上,“我赵国,地处中原咽喉,乃山东诸国之屏障。若这道屏障自身先生了裂痕,出现了动摇,那么,函谷关内那早已饥渴难耐的秦军铁蹄,恐怕旦夕之间,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我邯郸城下!届时,宗庙倾覆,社稷成灰,百姓流离,你我皆成亡国之奴!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赵氏列祖列宗于地下?”
这一番话,高屋建瓴,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国家存亡的高度,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让廉颇和蔺相如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苏秦见火候已到,目光首先转向面色变幻不定的廉颇,语气恳切而真挚:“廉颇将军,你可知,为何这些年来,秦王屡次欲辱我赵国,或索地和氏璧,或迫我王鼓瑟,却终究不敢轻易大举兴兵,踏过漳水一步?”
廉颇胸膛一挺,不假思索地朗声道:“自是惧我赵国兵锋之锐!惧我廉颇统兵之能!惧我麾下儿郎悍不畏死!秦人若敢来犯,必叫他有来无回!” 声震屋瓦,豪气干云。
“将军所言,确是根本!然,亦不尽然。”苏秦先是肯定地颔首,随即又微微摇头,话锋一转,“秦王所惧者,亦包括蔺大夫之智,之勇,之忠!试想,若无蔺大夫昔日孤身入秦,于章台宫上怒发冲冠,完璧归赵,维护国格;若无其在渑池会上,面对秦王威逼,以死相争,逼王击缶,挽回赵国尊严,扬我国威于诸侯!此等视死如归、大智大勇,岂是寻常辩士所能为?此非真正之大勇乎?若无蔺大夫等在外交场上的折冲樽俎,竭力维系合纵之盟,抵挡秦人的外交攻势与分化瓦解,那么,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纵有百万带甲之士,又岂能独抗山东五国离心离德后、秦国全力以赴的泰山压顶之势?”
这一问,如同重锤,敲在了廉颇最为自豪也最为依仗的领域,让他猛然一怔,虬髯张开的脸上露出了沉思之色。
紧接着,苏秦又将目光投向静坐不语的蔺相如,语气依旧平和却充满力量:“蔺大夫,你可知,为何你每次身负王命,出使虎狼之秦,或往来于韩、魏、楚、燕之间,能够始终不卑不亢,挺直腰杆,据理力争,最终不辱使命,维护赵国利益?正是因为你的身后,站着廉颇将军这样威名赫赫的猛将,站着我们赵国数十万经历百战、敢于拼死的忠勇将士!正是他们铸就的铜墙铁壁,给了你在谈判桌上最大的底气!若无强兵守护国门,保障后方无虞,那么,纵有苏秦之舌,张仪之辩,巧舌如簧,最终也不过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苏秦巧妙地将二人的功劳与赵国安危、乃至彼此的重要性,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了一起。武备是外交的后盾,外交是武备的延伸,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最后,苏秦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过二人,变得无比锐利,一字一顿,如同金铁交鸣:“强秦之所以至今不敢贸然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文有蔺相如,安内睦邻,固我盟交;武有廉颇,御外慑敌,保我疆土!文武调和,则赵国安如泰山!今若两虎因私忿而共斗,其势必不可俱生,必有一伤,甚或两败俱伤!此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秦人闻之,岂不喜出望外,必千方百计离间之,趁虚而入!则赵国危如累卵矣!二位皆乃赵国柱石,社稷重臣,难道要因一时之意气,些许之嫌隙,而忘却公义,自毁长城,将先辈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将百万赵国百姓的身家性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这一番话,层层递进,情理交融,既有对天下大势的深刻剖析,又有对二人功绩的充分肯定,更有对赵国前途命运的深切忧患,最终将所有利害关系都摆在了明处。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撞击在廉颇的心头。他性格虽粗豪耿直,但绝非不明事理、不顾大局的莽夫。先前只囿于个人颜面和功劳高下的争执,此刻被苏秦提升到国家存亡的高度,再联想到秦国虎视眈眈的威胁,自己因一时意气用事,险些坏了国家大事,甚至可能给虎狼之秦以可乘之机,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充满了懊悔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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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廉颇脸色涨红,又由红转白,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推开席案,霍然站起身来!他几步走到蔺相如的席前,不顾一旁侍从惊讶的目光,竟一把扯开上身的锦袍,露出那古铜色、布满大大小小数十道狰狞伤疤的雄健脊背!随即,他接过早已让家老备好的、带着尖刺的荆条,背负于身,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对着愕然抬头的蔺相如,单膝跪地,昂首朗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响彻暖阁:“蔺大夫!颇……颇乃一介鄙贱武夫,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只知争强斗狠,竟不知将军(敬称蔺相如)为国家而宽宏忍让至此也!颇往日屡次无礼冒犯,实乃罪该万死!今日听武安君一席话,如同棒喝,方知大义!请大夫以此荆条,重重责罚颇之狂妄无知!”
蔺相如见状,先是惊愕,随即恍然,心中积郁多日的委屈与压抑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感动与敬佩。他慌忙起身,抢步上前,双手紧紧扶住廉颇的双臂,动容道:“将军快快请起!折杀相如了!将军言重矣!相如之所以避让将军,绝非是畏惧将军之勇,实乃以国家之急、社稷之安为先,而以个人之私怨、之颜面为后也!今得将军如此深明大义,负荆请罪,相如心中块垒,顷刻尽去!但愿从今日起,与将军结为刎颈之交,同心同德,共保我赵国社稷!”
两位赵国的擎天巨擘,四手紧紧相握,所有的嫌隙与隔阂,在这一刻冰消雪融。
苏秦端坐于上,看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的笑容。他出面调解,促成这将相和好,并非仅仅为了赵国一国之安定,更是为整个风雨飘摇的合纵联盟,消除了一个巨大的、来自内部的隐患,加固了抗秦阵线最核心的基石。
荐廉颇蔺相如,将相和。苏秦以其超然的地位、深远的眼光和高超的政治智慧,成功弥合了赵国最高权力层的裂痕,化干戈为玉帛。这不仅是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更是苏秦为实现其合纵抗秦大业所下的一步至关重要的棋,为应对未来来自强秦的、更加凶猛险恶的风浪,奠定了无比坚实的内部基础。赵国朝堂,自此将进入一个将相和睦、文武协力的新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