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赵王宫,龙台殿。
殿宇巍峨,庄严肃穆。这是苏秦自巡视列国、巩固合纵归来后,第一次正式觐见新任赵王赵何。年轻的赵王穿着裁剪合体、绣有玄鸟纹饰的崭新王袍,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之上,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沉稳,符合一国之君的身份。然而,他那尚显稚嫩的脸庞上,眼神中仍不免流露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以及对于苏秦这位先王托孤重臣、如同“亚父”般存在的深深依赖与期盼。
“武安君一路辛劳!”赵何见到苏秦稳步走入大殿,行至丹陛之下,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甚至下意识地想从王座上起身相迎,随即又意识到这于礼不合,连忙稳住了身形,但语气中的热切却难以掩饰,“寡人日夜期盼武安君归来!听闻武安君此次巡视韩、魏、楚诸国,宣扬我赵国威德,巩固合纵盟约,扬我国威于天下,心中甚慰!武安君实乃我赵国柱石!”
“为大王分忧,为赵国效力,此乃臣分内之责,不敢言劳。”苏秦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臣子之礼,态度谦逊,并未因自身如今如日中天的威望而有丝毫的倨傲或逾越。他敏锐的目光在行礼的瞬间,已快速扫过殿内肃立的群臣。平原君赵胜,作为新拜的相国,正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面带温和而持重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看似温和,深处却蕴藏着历经宦海沉浮的深邃与难以测度的审慎。
“武安君归来得正好。”赵何待苏秦礼毕,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请教之意,仿佛急于向这位信赖的重臣展示自己亲政后的思考,“平原君与寡人近日正在商议几件要务。一是关于如何进一步在全国推行胡服骑射之策,以强化我赵国军力;二是关于如何更好地与韩、魏等盟国协调西部边境防务,以应对秦国可能的威胁。武安君于列国形势、合纵事务最为熟稔,见识深远,还望不吝赐教,寡人与平原君皆愿闻高见。”
苏秦心中雪亮。这看似寻常的政务咨询,实则是新君和在旁虎视眈眈、手握实权的平原君,在试探他此次归来后的政治态度,以及他对赵国具体内政外交事务的介入程度和权力边界。这是一个微妙的权力平衡点。
他并未急于就具体问题发表详细的意见,而是首先面向赵王,再次躬身,语气诚挚地说道:“臣恭喜大王正式亲政,总理朝纲!此乃赵国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接着,他又转向平原君赵胜,微微颔首致意,“亦恭喜平原君拜相,辅佐明主。有平原君这等老成谋国的重臣在朝,大王亲政,必能如虎添翼,赵国振兴可期。”
这一番话,先是对新王亲政表示拥护和祝贺,肯定了新朝局的开端,稳定了年轻赵王的心;接着又对平原君的地位和作用给予了充分的认可和尊重,安抚了这位实力派权臣。姿态放得极低,礼仪周全,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随后,他才话锋一转,将重点放在了“辅佐”与“平衡”的核心上,开始阐述自己的看法。
“大王亲政,平原君尽心辅弼,此乃赵国国运昌隆之大幸。”苏秦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先是诚恳地看向王座上的赵何,随即又坦然迎向一旁平原君那深邃的目光,表明自己的立场公开而坦荡,“臣苏秦,既为赵臣,受先王与大王厚恩,又蒙列国信任,佩此六国相印,为纵约长。于公于私,臣自当竭尽全力,辅佐大王,稳固社稷,强盛赵国,同时维系合纵大局,共抗暴秦。”
他首先清晰地明确了自己的双重身份和根本立场——既是赵国的臣子,又是六国的纵约长。其核心目标高度一致:强盛赵国与维持合纵抗秦。这一定位,将他置于一个超越寻常赵国臣子的、更为超然的战略高度。
“至于大王方才所问的军国要务,”苏秦继续从容不迫地说道,条理清晰,“胡服骑射,乃是先武灵王高瞻远瞩所定下的强国根本之策,自当坚定不移,深化推行,使我赵国铁骑冠绝天下。” 他先肯定了基本国策,表明自己与先王、与新朝在根本方针上的一致性。
“然,”他话锋微转,引入更深层的思考,“军备之强,在于精而不在于滥。兵力分散,难以形成拳头;旧有军制,亦难免盘根错节。臣有一议:可否在现有各军之中,精选锐士,优中选优,组建一支完全依照胡服骑射之最新操典进行训练、装备最为精良、待遇从优的核心新军?此军规模不必过大,但求其精锐无比,直接隶属王权调度,作为拱卫邯郸、应对突发战事的国之干城、王者亲军。”
此言一出,王座上的赵何眼睛顿时一亮。组建一支直属王权、不受其他将领掣肘的精锐新军,无疑能极大增强他作为年轻君主对军队的实际控制力和个人权威,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而苏秦巧妙地将此议的提议权交给了赵何,并建议由赵何“亲自主持”,同时拉上平原君赵胜和自己“从旁协助”,这个安排极为高明。既抬高了王权,赋予了新君实实在在的权柄,又安抚了平原君,表明此事是集体商议、共同辅佐,而非苏秦要单独揽权,更表明了自己无意直接插手具体军务的态度。可谓一石三鸟,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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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君赵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苏秦会提出这样一个既增强王权、又在程序上充分尊重他这个相国的方案。他迅速恢复平静,抚须微微颔首,语气沉稳地表示赞同:“武安君此议,老成谋国,思虑周详。组建新军,锻造国之利器,确能极大提振军心国力。此等大事,自当由大王亲自主持,总揽全局,老臣与武安君自当竭诚辅佐,以供大王驱策。” 他顺势将主导权完全归于赵王,自己也表明了辅佐的立场。
苏秦见初步意见达成一致,便接着处理第二个问题:“至于与盟国协调边防之事,此乃合纵联盟运作之关键,亦是我纵约长府职责所在。臣此次巡视,已亲赴韩、魏边境险要之处,对其防务体系、将领能力、兵力部署已有深入了解。日后具体的协调事宜,诸如情报共享、联防调度、应急支援等章程,为求效率,避免贻误战机,可先由纵约长府直接与各国对应机构及我赵国边境守将对接商议,拟定详细方案后,再呈报大王与相国核准施行。如此,既专业高效,亦不逾越规制。”
他将具体的外交和军事协调操作权明确划归自己的纵约长府,这是基于他纵约长身份的合理权力,保证了合纵联盟运作的效率。但同时,在程序上,他严格强调了最终方案必须“报大王与相国核准”,牢牢守住了赵王和平原君作为赵国最高决策层的最终审核权和监督权。这既展示了他对赵国内政权力的尊重,也堵住了可能出现的“专权”之讥。
在整个奏对过程中,苏秦始终精准地摆正自己“辅佐者”的位置。提出的建议都着眼于加强王权、提高赵国国力、巩固合纵这个大方向,所有的权力安排都巧妙地避免与平原君现有的相权发生直接冲突或重叠,而是寻求一种动态的平衡与协作。他策略性地扶持年轻的赵王,帮助其树立权威,使其成为制衡平原君势力的一支重要力量;而他自己,则超然于赵国具体的、繁琐的内政事务之上,将主要精力专注于更高层面的、关乎天下大势的合纵战略与外交斡旋。
辅佐新君,平衡权臣,明晰权责。苏秦以其老练的政治智慧和深远的战略眼光,在回归赵国朝堂之初,便以一种看似谦退、实则主动的方式,清晰地划定了自己的权力边界和行动策略,在看似尊崇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新朝局中,再次稳稳地站住了脚跟。他深知,只有在赵国内部维持一种稳固而有利的权力平衡,避免内耗,他才能心无旁骛地继续执掌那盘名为“天下”的宏大棋局,推动合纵大业 agast 强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