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透过库房高窗上积年的灰尘,在静谧而充满陈旧气息的空气中划出几道清晰可见的朦胧光柱,如同通往另一个隐秘世界的桥梁,最终落在地面堆积的厚重尘埃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斑。这间位于武安君府最深处的库房,远离了前院的喧嚣与修缮的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帛画、皮革和淡淡防蛀草药混合的特殊气味。这里存放的,早已不再是寻常意义上的金银绢帛、珠玉宝器,而是苏秦构建并维系其庞大势力网络更为核心、更为隐秘的财富——来自山东六国宫廷与市井的机密卷宗副本、错综复杂的秘密联络图谱与密码本,以及此刻,正被苏秦亲手缓缓摊开在巨大条案上的一幅色彩古朴、线条繁复的巨型帛画:《九州奇人异士录》。
这幅帛画本身便是一件瑰宝,以某种秘法鞣制的丝帛为底,历经岁月而坚韧不坏。其上以极其精密的笔触,勾勒出战国七雄的山川地貌、城池关隘,而在不同的区域——云雾缭绕的深山、人迹罕至的大泽、繁华都市的阴影角落、甚至是遥远的漠北与南海之滨——则用不同颜色的朱砂、石青、金粉标注着一个个或声名显赫、或籍籍无名、或仅存于传说中的代号与极其简短的描述。这是“蛛网”组织多年来耗费无数金银、牺牲不少暗桩,才搜集整理出的关于天下间那些身怀异术、行踪诡秘者的不完全记录。此前,苏秦更多是将其作为庞大情报库中一个特殊的分支参考,如同阅览志怪小说般,并未真正投入过多关注。然而,昨夜那场惊心动魄、手段层出不穷的刺杀,那淬毒的短刺、诡异的易容、致命的机关与“幽影”那非人的身手,如同醍醐灌顶,让他彻底、清醒地意识到,在宏大的权谋博弈与铁血战争的阴影之下,这些游离于主流视野之外、掌握着“奇”与“异”之力量的个体或群体,其所能发挥的作用,在某些关键时刻,足以扭转乾坤,甚至直接决定他个人的生死,进而深刻影响天下合纵连横的走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脖颈上那道虽然细微、却无比刺目的暗红色痂痕,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再次清晰地提醒着他昨夜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秦国的刺杀,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而停止。下一次,只会更加隐秘,更加刁钻,更加令人防不胜防。仅仅依靠现有的精锐护卫、忠诚死士和墨家弟子布设的机关,在见识了“幽影”这等顶尖刺客的手段后,已让苏秦感到不足。他需要补充更独特、更难以常规思维揣度、更能以诡异克制诡异的力量。他需要在自己的周围,编织一张不仅有形、更有“神”的防御网。
“常规的护卫,训练有素,结阵而战,可御强攻硬闯,可察寻常之险。”苏秦的声音在空旷寂静、唯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库房中低沉地回荡,带着一种经历生死抉择后的冷冽与决断,“然,秦人若再遣来精通奇门遁甲、善于操纵毒蛊、能够完美匿形、甚至懂得驱使毒虫猛兽的诡异之辈,我等现有的防御体系,又将如何有效应对?恐怕防不胜防。”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负责掌管“蛛网”具体事务的苏福,闻言深以为然,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凝重,他躬身道:“主公所言,切中要害,老奴亦深有所感。昨夜那‘幽影’来去如鬼魅的身法,‘千面狐’出神入化的易容与防不胜防的毒术,已然超出了寻常武林高手的范畴。加强护卫,确实不能仅止于增加明岗暗哨的人数,更需‘以奇制奇’,招募专门应对此类诡谲手段的异士能人。”
“发布招贤令。”苏秦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帛画之上“巴蜀之地”某个标注着“蛊师”记号的位置,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帛画,看到那些隐匿于江湖的能人,“不以赵国官方的名义,亦不以六国纵约长府的名义,仅以我苏秦私人的名义,面向整个天下,招募奇人异士。不限国籍,不论出身贵贱,不究其过往是善是恶,唯才是举!但凡身怀异术,能力可助护卫、侦查、反制暗杀者,一经‘蛛网’核实其能,待遇从优,奉为上宾,赐予府中客卿身份,享厚禄尊荣!”
这道命令,打破了常规的选才用人模式。它刻意跳过了繁琐而低效的官方审核程序,直接以苏秦个人如今显赫的威望、庞大的财力和急需用人的迫切性作为担保和吸引力。其目的,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灵活的方式,网罗那些可能性情孤僻、行为乖张、不愿与官府打交道、却又身负真正绝技的能人异士。
“具体需招揽哪些方面的人才?请主公示下,老奴好令‘蛛网’有的放矢。”苏福从怀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空白竹简和一支小巧的刻刀,准备详细记录。
苏秦负手立于巨大的帛画前,目光缓缓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沉吟片刻,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地逐一列出:
“其一,善用毒与精于医者,需合二为一。不仅要能识别、化解世间已知与未知的奇毒,最好其自身也深谙用毒之道,精通各类毒物习性,能以毒攻毒,更能主动设毒防范于未然。日后,我的日常饮食、服用药物,府内关键区域如书房、寝居的水源、熏香,皆需此类人才亲自负责检验与防护。”
“其二,善于隐匿、潜行、追踪、反追踪的侦查者。要能于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如鬼魅般消失,亦能于深夜无声潜入敌营重地探听机密;更重要的是,需能识破他人的隐匿之术,反制刺客的潜行。此类人,运用得当,其价值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其三,精通机关巧器、阵法幻术、乃至巫蛊厌胜之术者。墨家机关虽利,然诸子百家,各有专长。若有擅长布置小型、隐蔽、触发迅捷的预警机关,或精通利用光影、声音、乃至药物制造幻象、迷惑人眼心智的幻阵,乃至懂得利用虫蚁鼠蛇等活物示警或退敌的奇人,只要其术有用且可控,皆可尝试招揽。”
“其四,天生感官超常、或后天修炼出野兽般直觉者。或耳力能听百米外落叶之声,目力能辨夜间百步外蚊蚋之公母,或对杀气、恶意、危险有着远超常人的直觉预警。此类人或许不擅搏杀,但可作为最灵敏的活体警报,安置于关键位置,用以弥补机关消息与人力巡逻可能存在的感知盲区。”
“其五,纯粹勇力绝伦、反应迅疾、尤其擅长贴身短打、擒拿锁扣的格斗者。作为最后一道贴身防线,当刺客突破所有外围阻碍,骤然近身发难时,需有此等人物能在我身侧瞬间做出反应,以绝对的武力压制或暂时阻敌,为其他护卫反应争取那生死一瞬的时间。”
要求细致而极具针对性,显示出苏秦在亲身经历了生死考验后,对自身安全防御体系构建的深思熟虑和战略性的提升。他不再仅仅依赖于宏观的权谋博弈和千军万马的战场胜负,开始将微观的、关乎他个人生死存亡的防卫能力,提升到了与国策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招贤令通过“蛛网”那无孔不入的秘密渠道,被迅速加密、复制,化作各种形式的密信、暗语、图案标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通过信鸽、快马、秘密商队,向着天下各处可能隐藏着奇人异士的角落扩散出去。同时,在邯郸城内的一些特定场所——如大型药铺的珍奇药材柜台、技艺高超的铁匠铺门口、三教九流汇聚的酒肆暗角,乃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巫卜、相士聚集之地,也悄然出现了用隐晦切口和特殊符号书写的招募信息。丰厚的黄金报酬、超越寻常门客的尊重礼遇、以及为当世最具权势的纵横家、六国纵约长效力的机会,这些诱人的条件,如同精心调配的香饵,被投向了那片深不见底、隐藏着无数能人异士、光怪陆离的江湖深水。
苏秦深知,此举如同双刃剑。或许会引来一些滥竽充数、沽名钓誉之辈,甚至有很大风险会混入秦国或其他势力派来的细作。但他更相信“蛛网”多年经营所形成的严密甄别与核查能力,以及……他对自己看人、用人眼光的自信。风险与收益永远并存,为了应对秦国那必然无休无止、愈发阴险毒辣的暗杀浪潮,他必须未雨绸缪,建立起一道真正意义上滴水不漏、软硬兼施、能应对各种诡谲手段的立体防线。
加强自身护卫,招募奇人异士。一场不同于明面战场厮杀和朝堂博弈的、在阴影中进行的关于“奇”与“防”的无声较量,随着这道特殊的招贤令,悄然拉开了序幕。武安君府的命运,乃至天下合纵的走向,或许将因这些即将到来的“奇人”而增添新的、难以预料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