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后，武安君府邸内依旧是一片忙碌景象，但混乱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有序的恢复。工匠们扛着木料、提着灰浆桶，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破损门窗和那面被撞开大洞的墙壁；仆役们用清水一遍遍冲刷着廊下和庭院石阶上那些难以彻底清除的暗红色血渍，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木屑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奇特气味。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难得的暖意，透过新糊上的、略显脆弱的窗纸，斑驳地洒落在作为临时起居处的偏厅内，驱散了些许阴冷。
苏秦靠坐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椅上，身上裹着温暖的锦被，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老参茶。他的脸色因失血和一夜的惊心动魄而依旧显得有些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不见萎靡与恐惧，反而透出一种经历狂风暴雨洗礼后的、奇异的平静与清明，仿佛昨夜那场生死劫难，只是淬炼他精神的一块磨刀石。
姬雪躺在不远处一张铺设柔软的卧榻上，腹部缠绕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苏秦更为憔悴，由一名心细的侍女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着苦涩的汤药。每咽下一口，她秀美的眉头都会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但眼神却始终清澈而坚定。管姬和澜公主分坐在苏秦下首的绣墩上，两人的脸上仍残留着昨夜未散的惊悸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着对秦国行径难以抑制的愤慨。
“夫君，昨夜……妾身思之，仍觉后怕不已，真真是险死还生，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管姬性子温婉，此刻仍心有余悸，轻抚着胸口，声音带着一丝微颤，“若非雪儿妹妹拼死相护，武艺超群，若非墨家子弟预先布下的机关得力，后果……妾身简直不敢想象。秦国……实在是丧尽天良，行事如此酷毒，毫无邦交信义可言！”
澜公主性情刚烈，闻言立刻接口，美眸之中煞气隐现，纤手紧握成拳：“姐姐说的是！秦人就是这般无耻！他们在朝堂上辩不过夫君，在战场上胜不了合纵联军，便使出这等下作至极的暗杀手段！当真可恶至极！赵王虽已遣使前往咸阳问罪，态度强硬，但以秦王嬴稷那狡诈阴狠的性子，恐怕也不会轻易认账服软，只怕又是一番唇枪舌剑的扯皮。”
苏秦静静地听着两位夫人的话语，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他轻轻吹开青瓷茶盏表面泛着的参片浮沫，小口呷了一口温热的参茶，那略带苦味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缓缓驱散着体内残留的寒意与疲惫。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榻上的姬雪和座下的管姬、澜公主，嘴角竟缓缓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又似蕴含着深沉自豪的复杂笑意。
“阿蘅（管姬），阿澜，” 苏秦的声音舒缓而沉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你们不必过于愤懑填膺，亦无须沉溺于后怕惊惶之中。秦国此番行径，看似穷凶极恶，实则恰恰反向证明了一件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如同幽潭，一字一句道：“他们，怕了。”
“怕了？” 澜公主性子急，闻言不禁愕然，秀眉微挑，有些不解。在她看来，秦国主动发起如此凶狠的刺杀，应是强势霸道的表现，何来“怕”之一说？
“是的，他们怕了。”苏秦肯定地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厅堂的墙壁，望向了西方那遥远的、笼罩在迷雾中的咸阳宫，“他们怕的是这日益稳固的合纵之势，怕的是我苏秦继续东西奔走，将这六国联盟维系得如同铁桶一般，将他们那虎狼之师永远锁死在函谷关、武关之内，不得东出半步。他们在正面战场上难以取得决定性胜利，在外交纵横上无法瓦解分化我们的联盟，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之下，才会使出这最后、也是最见不得光、最显其无能的手段——刺杀。”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受伤的脖颈更舒适些，继续冷静地分析道，像是在剖析一盘天下棋局：“你们不妨细想，若我苏秦只是一个无足轻重、可有可无的说客，若合纵联盟只是一个一触即溃的松散同盟，值得秦国耗费万镒黄金的惊天悬赏，值得他们动用‘幽影’那般传承古老的刺客世家，值得他们布下‘血狼’强攻、‘千面狐’潜行、‘幽影’绝杀这般环环相扣、周密狠辣的杀局吗？若合纵之势已然摇摇欲坠，秦国只需静坐咸阳，静待其自行土崩瓦解即可，又何须行此险招、奇招，徒惹天下骂名，授人以柄，将自己置于道义尽失的尴尬境地？”
管姬心思细腻，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试探着接话道：“夫君的意思是……正是因为夫君您和您所维系的合纵联盟，对秦国的威胁已经足够巨大，巨大到让他们感到了切肤之痛、产生了深深的恐惧甚至是绝望，他们才会如此不惜代价、铤而走险，试图用这种最直接也最卑劣的方式，来扭转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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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阿蘅一语中的。”苏秦赞许地颔首，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明亮却并不灼热的冬日，语气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傲然，“所以，这深夜突袭的刺客，这府中流淌的忠勇鲜血，还有我颈侧这道微不足道的划痕……”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摸了一下脖颈上那道被仔细处理过、已经结痂的细微伤痕，仿佛那不是耻辱的印记，而是某种神圣的纹章，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温暖的偏厅中：
“此非耻辱，乃是勋章！”
“是敌人——那强大的、不可一世的秦国，被迫授予我苏秦，授予我们这合纵联盟的，最高、也最沉重的勋章！”
此言一出，宛如石破天惊！厅内三女皆是娇躯一震，愕然看向苏秦，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们从未想过，一场如此血腥、如此贴近死亡的刺杀，竟能被赋予这样的意义！
就连卧榻上一直沉默调息的姬雪，也猛地睁开了眼眸，她凝视着苏秦那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坚毅甚至焕发着一种奇异神采的侧脸，那双因失血而略显黯淡的眸子里，渐渐亮起理解与共鸣的光芒。她追随苏秦最久，深知其志，此刻仿佛触摸到了他内心深处那超越生死荣辱的宏大格局。
苏秦泰然自若，迎着她们惊愕的目光，声音清晰地继续阐释，如同在传授一门关乎天下大势的学问：“这枚用鲜血和死亡铸就的‘勋章’，它无声地证明了我苏秦这十余年来，孤身入秦，说齐破齐，奔走于列国之间，所耗费的心血与所经历的艰辛，没有白费！它证明了我腰间所佩的这六国相印，并非虚饰之物，而是有着千钧之重！它更证明了，我们选择的这条合纵抗秦之路，纵然荆棘密布，却是正确的、有效的，真正击中了秦国的要害！”
他的脸上，焕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由内而外的光彩，那是一种基于对天下大势的深刻洞察、对自身信念的无比坚定以及对敌人虚弱本质的清晰认识而产生的强大自信。昨夜的生死危机，那冰冷的刀锋、飞溅的鲜血、姬雪的重伤，非但没有摧垮他的意志，消磨他的锐气，反而如同最猛烈的炉火，将他这块“顽铁”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秦国越是如此气急败坏，不择手段，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越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与退缩！”苏秦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越要稳如泰山，越要向他们，向全天下展示我们的团结、我们的力量以及我们不可动摇的决心！赵王遣使问罪，是维护国格、占据道义高地的应有之义。但我们自身，更要稳住心神，加固自身的堡垒，巩固与盟友的关系，让秦国上下明白，任何卑劣的阴谋诡计，任何疯狂的暗杀行径，都无法阻挡这天下厌秦、抗秦的大势洪流！”
他的目光再次柔和地落在三位与他命运与共的红颜知己身上，语气中带着抚慰与激励：“所以，不必再为此事愤懑难平，亦不必沉溺于恐惧之中。将昨夜的一切，将敌人授予的这枚‘勋章’，深深铭记于心，然后，拂去尘埃，整装待发。路，还很长，而我们，将继续前行。”
苏秦泰然：此乃勋章也。他将一场血腥的刺杀，一次个人的生死危机，以一种超凡的视角和强大的精神力量，升华为了对自身所从事事业价值的最高肯定，对合纵战略正确性的最强佐证。这份危难之际展现出的超然心态、深邃洞见与钢铁般的意志，正是他能够以一介布衣之身，搅动天下风云，佩戴六国相印的根本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