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
深秋的寒风,裹挟着渭水河畔特有的湿冷气息,如同无形的幽灵,穿过重重宫阙的甬道与回廊,扑打着殿宇巍峨的檐角。檐下悬挂的青铜风铃,被吹得左右摆动,发出沉闷而断续的“呜嗡”声,不似清脆,反倒像远方战场上传来的、压抑的号角余音,为这秦国的权力中枢平添了几分肃杀。
大殿之内,鲸油巨烛在青铜灯树上静静燃烧,火苗稳定而明亮,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光芒将秦王嬴稷那张日益显得阴鸷、棱角分明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他高大的身躯伏在堆积如山的黑漆竹简之后,但目光并未停留在任何一卷奏章上,只是用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富节奏地敲击着冰凉光滑的玉质案面。
“笃……笃……笃……”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在空旷寂静得可怕的大殿里清晰地回荡,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丹陛下那位匍匐身影的神经上。
蔡泽垂首躬身,几乎将身体折成了直角,宽大的袍袖因他的微颤而泛起不易察觉的涟漪。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初入秦廷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获得穰侯赏识、面见秦王的那份意气风发,早已在苏秦那番雷霆般的驳斥和此刻秦王无形的威压下,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将觐见武安君苏秦的经过,从入门到被逐,包括苏秦的每一句关键言辞、每一个神态语气,都原原本本,不敢有丝毫隐瞒、修饰或为自己开脱,战战兢兢地禀报完毕。最后,他以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声音干涩发颤,充满了绝望:“臣……臣才疏学浅,有负大王重托,罪该万死!甘受大王责罚!”
殿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鲸烛火苗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秦王那持续不断、仿佛能敲碎人心脏的“笃笃”声。
嬴稷没有立刻发作。他甚至没有看丹陛下那抖得如秋风落叶般的身影一眼,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眸,幽深地投向殿外那片吞噬了一切的漆黑夜空,仿佛他的目光能够穿透这咸阳宫的重重宫墙,越过崤函险道,直抵那东方让他如鲠在喉的赵国邯郸,锁定那个屡屡与他大秦作对、聚六国之力与他抗衡的身影——苏秦!
又失败了。连横破纵之策,在这个苏秦面前,再次碰得头破血流,甚至连一点涟漪都未能激起。
一股难以遏制的、如同地底岩浆般灼热而暴戾的怒气,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但他死死地压制着,指节因为用力握住玉案边缘而泛出青白色。身为秦王,他早已习惯了隐藏真实情绪,尤其是在臣下面前。然而,这种极致的压抑,反而使得他周身的低气压更加可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宛如在悬崖上空盘旋、随时准备俯冲扑杀猎物的苍鹰。
“苏秦……”嬴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带着一股能冻结血液的寒意,在大殿中弥漫开来,“他当真是如此说的?‘合纵之盟,非为私利,乃为天下苍生,坚如磐石’?还警告寡人,‘秦若再启不义战端,六国百万联军,必当再叩函谷,届时,恐非今日局面可比’?”他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地重复着蔡泽转述的苏秦的话,每重复一句,他眼中的寒光便凛冽一分,嘴角绷紧的线条也愈发冷硬。
“回……回大王,千真万确……”蔡泽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因恐惧而扭曲,“苏秦言辞犀利如剑,态度……极为强硬决绝,无丝毫转圜余地。”
“强硬……决绝……好!好一个苏秦!好一个六国纵约长!”嬴稷猛地一掌拍在玉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霍然长身而起!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如同惊雷炸响,吓得蔡泽浑身剧烈一颤,险些瘫软在地。就连侍立在宫殿阴影角落里的宦官宫女们,也纷纷屏住呼吸,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生怕被天子的怒火波及。
嬴稷在丹陛之上来回踱步,宽大的玄色袍袖因他急促的动作而带起阵阵冷风,卷动着烛火摇曳不定,将他晃动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躁动不安的巨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示着内心积郁的愤懑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咆哮,“自他苏秦身佩六国相印,扯起那面合纵大旗以来,我大秦东出函谷、扫平山东之路,便被硬生生锁死!先武王遗志,历代先君梦想,扫平六合,一统天下!难道……难道就要断送在此一介布衣之手?!寡人有何颜面见先王于地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屈辱感和强烈的危机意识。他想起了上一次五国联军浩浩荡荡叩击函谷关的场景,虽然最终凭借天险和联军内部的矛盾逼退了敌人,但那遮天蔽日的旌旗、震耳欲聋的战鼓、以及东方各国联合起来带来的庞大压迫感,至今仍是他夜半惊醒的梦魇。而这一切的缔造者和核心,就是苏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伏地不起、如同蝼蚁般的蔡泽,眼中闪过极度的失望,随即被一种更深沉、更冷酷的戾气所取代。“张仪在时,尚能凭连横之策与之周旋,纵横捭阖,互有胜负。张仪一去,我大秦在外交场、在谋略较量上,竟无人能再撄其锋芒!”他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暴戾,“连横?呵,在苏秦凝聚起的这股‘势’面前,任何巧言令色、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他停下脚步,双手再次重重撑在玉案边缘,身体前倾,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他彻底明白了,清醒了。如今的苏秦,早已不再是那个依靠口舌之利游说求官的寻常说客。他已然成了一个符号,一面旗帜,一个将松散六国力量强行拧合在一起的枢纽,一座用智慧、意志和影响力构筑起来的、横亘在秦国东进道路上无法绕过、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
任何的外交辞令、离间分化,在苏秦那洞悉人性与局势的锐利目光和强大掌控力面前,都显得幼稚而可笑。只要苏秦还活着一天,只要他还能稳坐那纵约长的位置一天,合纵联盟就难以从内部真正瓦解,秦国就难以东出半步,他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就将被无限期搁置!
这个冰冷而残酷的认知,如同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嬴稷心中最后一丝通过非武力手段解决苏秦的幻想,同时也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杀意。
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外交谋略无法奏效,那就用最简单、最彻底的方式——从肉体上消灭这个心腹大患!
“此人不除,我大秦永无宁日!寡人寝食难安!”嬴稷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挤出,带着刻骨的仇恨与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危险的光芒,那是一种被逼到极限、退无可退之后,欲图毁灭一切的凶狠反扑。
他不再去看脚下那个无用的说客,仿佛蔡泽已经是一具无关紧要的行尸走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无边的黑暗,瞳孔收缩,仿佛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遥远的邯郸城中,苏秦那颗高昂的头颅被斩落、鲜血染红赵土的场景。
“拟诏!”嬴稷猛地转身,玄色袍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对一旁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的尚书令厉声喝道,“擢升蔡泽为客卿,赐宅邸,暂留咸阳听用。” 这并非奖赏,而是一种冰冷的处置,既是为了暂时稳住这个知晓内情的失败者,以免他出去胡言乱语或心生异志,也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蔡泽闻言,如蒙大赦,几乎虚脱,连连以头叩地,发出“咚咚”声响:“臣……臣谢大王隆恩!谢大王不杀之恩!” 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语无伦次,他知道,自己的命和那点可怜的官职,暂时是保住了。
嬴稷丝毫不理会他的感恩戴德,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尚书令,继续下达命令,声音低沉、缓慢,却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滔天的杀机:“即刻传寡人密令于穰侯、武安君白起,及黑冰台主事……寡人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寡人要看到苏秦的人头!越快越好!”
“不惜一切代价”这六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充满了玉石俱焚般的坚决和志在必得的冷酷。
秦王幡然醒悟,杀心已定。当所有的策略与算计都在苏秦的绝对实力和智慧面前失效时,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清除,便成了嬴稷眼中唯一可行、也必须成功的选择。一场跨越数千里山河、针对合纵联盟核心人物的绝杀密谋,就在这咸阳宫最深沉的夜色笼罩下,悄然启动,拉开了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