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那一番驳斥,如同疾风骤雨,又似泰山压顶,将蔡泽精心构建的说辞堡垒冲击得七零八落。厅堂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唯有苏秦那斩钉截铁、余音绕梁的“送客”二字,如同沉重的铜磬余响,在空旷厅堂的梁柱间嗡嗡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聩,心旌摇曳。
蔡泽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加,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先前那份成竹在胸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他自负口才,在燕赵之地也曾辩难无数,未逢敌手,这才被穰侯魏冉看中,引荐入秦,委以连横破纵的重任。来之前,他设想过多般情景,准备了各种应对之策,自觉即便不能立刻说服苏秦放弃合纵,至少也能在其与各国君臣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或引起六国间的猜忌,为秦国分化瓦解创造可乘之机。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秦的反应如此迅捷犀利,看问题如此透彻深刻!不仅轻易识破了他“先扬后抑”(明捧苏秦功高震主,暗指其处境危险)与“利诱拉拢”(许诺秦国高位安稳)的连环计,更反将一军,直指秦国内部穰侯、秦王、宣太后之间的权力倾轧和秦王嬴稷那难以揣测、刻薄寡恩的本性,将其所谓的“安稳退路”批驳得体无完肤、一文不值。最后那番立于“信义”与“天下苍生”道义制高点的凛然宣言,更是将他蔡泽置于了“劝人不义”、“助纣为虐”的尴尬境地,让他所有的机辩都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他喉头干涩,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或许可以从“识时务者为俊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的角度,或者用“个人功业岂能系于危局”的现实考量再行辩解,但目光所及,是苏秦那已然转过身去、负手望向堂外、不愿再多言半句的冷漠背影,那背影如山岳般稳固,透着无可动摇的决绝。同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周围甲士那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与驱逐意味的冰冷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皮肤。所有预备好的言辞,顿时都像一团棉絮,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彻底失败了。在苏秦那洞察幽微的智慧和如山信念面前,他那套自以为高明、倚重技巧与利害分析的辩术,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萤火之于皓月,瓦釜之于黄钟。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羞愤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眩晕。但他终究是心智坚韧之辈,强自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杂念,深吸一口那带着堂内熏香却冰冷无比的空气,对着苏秦的背影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武安君……高论!蔡泽……今日受教了!武安君之言,字字珠玑,泽必当……原原本本,转告秦王。告辞!”
说完,他不敢再看堂内那些赵国属官或苏秦门客们可能流露出的任何表情,几乎是脚步虚浮、略显踉跄地,在那几位如同铁铸般的苏府家臣“护送”下,快速离开了这间让他倍感窒息的大厅,离开了那座气势恢宏的武安君府。
走出那高悬匾额、戒备森严、象征着无上权柄与荣耀的府门,接触到外面冬日冰冷而新鲜的空气,蔡泽才感觉胸腔的压迫感稍减,呼吸顺畅了些。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在灰蒙天空下更显巍峨深邃的府邸,眼神复杂无比,其中既有计划破产的不甘与个人受辱的愤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发自内心的敬畏。
“苏秦……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他心中暗叹,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为何强横如秦国,在张仪之后,会对这位山东布衣出身的合纵之长如此忌惮。此人不仅智谋超群,洞察人心世情,更难得的是心志坚如磐石,对自身所秉持的信念有着近乎偏执的坚守,绝非寻常的名利、危惧所能动摇。自己先前试图以个人得失、未来安危来说服他,简直是隔靴搔痒,甚至适得其反。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见过苏秦后,无论成败,都要再去逐一拜会赵国平原君、韩魏两国驻邯郸的使臣,甚至尝试接触一些对苏秦权势日益煊赫可能有所不满的赵国宗室贵族,播撒猜疑的种子。但经此一挫,他清晰地意识到,在苏秦如此明确的表态和其在赵国如日中天的威望、以及那看似无处不在的“蛛网”监控下,自己在这邯郸城、乃至在整个三晋之地,恐怕都已难有作为,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虞。
“邯郸已不可图,赵国铁板一块,有苏秦在,难以撬动。必须立刻改变策略……”蔡泽坐上那辆略显寒酸的秦国驿馆马车,面色阴沉地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或可转向南方的楚国?楚王熊横贪婪无度,春申君黄歇虽智,亦不乏私心,或可设法以利诱之,以害惧之?又或者,从东边入手?齐地虽破,残余势力犹在,田单等辈岂甘久居人下?或可设法挑动齐地残余与燕、赵生出龃龉,瓦解其侧翼?”
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开始构思新的连横方案。在苏秦这里碰了硬钉子,固然是重大挫折,但也让他更清楚地认识了当前合纵联盟的核心支柱所在,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更细微的突破口。挫折,有时亦是转机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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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安君府内,苏秦并未将蔡泽的来访太过放在心上。在他眼中,蔡泽虽有小才,机巧善辩,却无张仪那般洞察天下大势本质的大智慧与开创格局、扭转乾坤的大气魄,其连横之策,也不过是拾张仪之牙慧,且失之格局狭小,难成真正气候。此类说客,犹如嗡嗡蝇虫,驱散即可,无需萦怀。
然而,蔡泽此行本身,却是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看来,咸阳那位大王和穰侯,是真正坐不住了。”苏秦对肃立一旁、神色恭谨的府令苏福淡然说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合纵大军新破强齐,声威震慑天下,秦国西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派此等说客前来,不过是试探虚实与扰乱人心之举,真正的动作,恐怕还在后面。秦人,不会坐视合纵稳固。”
“主公的意思是?”苏福躬身问道,神色凝重。
“传令下去,”苏秦眼神锐利,语气转沉,“着‘蛛网’加派人手,重点监控秦国关中、河西、宜阳等军事要地的动向。尤其是函谷关、武关、峣关等处的兵马调动、粮草囤积、民夫征发情况,需每日一报,不得有误。”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同时,以我的名义,立即传讯于魏国大梁的信陵君、韩国新郑的韩相,提醒他们务必加强西部边境防务,提高警惕,严防秦军可能的突袭或挑衅。特别是告诉信陵君,他的‘魏武卒’,是时候加强操演,向边境移动,以备不时之需了。”
“诺!老仆即刻去办!”苏福领命,快步离去安排。
苏秦缓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望着窗外邯郸冬日灰蒙蒙的、压抑的天空,目光却仿佛已穿透云层,俯瞰着整个华夏大地。与蔡泽的言语交锋,如同棋盘上一记无关大局的试探手,已然翻过。他的全部心神,再次完全沉浸于那盘名为“天下”的巨大而复杂的棋局之中,推演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秦国的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是就近攻击相对弱小的韩、魏?还是远交近攻,再图南方的楚国?或者,会有更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必须料敌机先,洞悉其奸,未雨绸缪。合纵这面凝聚了山东诸国希望的大旗,他既然亲手举起,就绝不能让它在自己手中轻易倒下。这不仅仅关乎个人的荣辱抱负,更关乎这纷乱时世中,能否为一息生民争得一丝喘息之机,能否延缓暴秦东出的铁蹄。
苏秦轻破其说,蔡泽败走邯郸。这场不见刀光剑影,却同样凶险异常、关乎时局走向的交锋,暂时以合纵一方的胜利告终。但它也如同一声战鼓前的号角,清晰地预示着,战国后期,强秦与山东“纵”国之间,更加激烈、更加复杂、更关乎生死存亡的斗争,即将拉开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