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的密令,如同投入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深潭的一块千斤巨石,在秦国最高层、最核心的权力圈子里,激起了层层隐秘而剧烈的涟漪。这涟漪无声,却带着致命的寒意,迅速扩散开来。
穰侯魏冉的府邸深处,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墙壁以巨石垒砌、仅靠几盏青铜连枝灯照亮的密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烛光不安分地摇曳着,将魏冉那富态而略显臃肿的身影夸张地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显得庞大而有些扭曲,一如他此刻复杂的心绪。他面前坐着两人。一位是武安君白起,他身姿笔挺如松,即使坐在柔软的锦垫上,也仿佛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面色冷峻如万年寒冰,那双闻名天下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对达成目标的计算,那是从无数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对生命的漠然。另一位,则全身笼罩在宽大的、不反光的黑色斗篷中,连头脸都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偶尔在抬头时,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冰冷、空洞,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是执掌秦国黑暗力量、令人闻风丧胆的秘密机构“黑冰台”的主事者,人称“影枭”。
三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无需言明的凝重与危险气息。魏冉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似乎想借此动作维持镇定,但他那保养得宜、戴着玉扳指的右手食指,却微不可察地轻轻敲击着杯壁,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刺杀六国纵约长、赵国武安君苏秦,这绝非寻常的敌后行动,而是足以撬动天下格局的惊天阴谋。一旦行事不密,刺杀失败,或者更糟,秦国的幕后主使身份泄露,所引发的后果将是毁灭性的,极可能立刻成为六国再次合纵、大举攻秦的绝佳借口,将秦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大王的意志,诸位都已明了。”魏冉终于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案几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苏秦,必须死。而且,要快,要干净利落,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大秦的把柄。”
白起率先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简洁、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军中可调死士三十人。皆乃自百战老卒中遴选,悍不畏死,忠诚无二,可执行任何军令。” 在他眼中,刺杀亦是战争的一种形态,不过是目标更为具体,手段更为直接。他提供的是最纯粹的杀戮工具。
“三十精锐死士?潜入赵国都城邯郸,刺杀身边高手如云、自身亦非庸手、且必有‘蛛网’严密保护的武安君苏秦?”影枭的声音响起,嘶哑而干涩,如同枯叶在寒风中摩擦,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武安君麾下的勇士,野战冲锋自然是以一当百。但深入敌国腹地,行此隐秘之事,恐非其所长。邯郸乃龙潭虎穴,苏秦府邸更是铁桶一般,恐怕我等勇士未近其身十丈之内,便已暴露行踪,折损殆尽,徒然打草惊蛇。”
白起冰冷的视线扫过影枭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没有出言反驳。他虽傲,却并非不通权变之辈,深知在敌国核心区域进行如此高难度的定点清除,确实并非麾下正规军士所长,强行为之,成功率极低且后患无穷。
魏冉将目光转向那团人形阴影:“影枭主事既知难点,想必黑冰台已有计较?” 他将难题抛了回去,这也是他召集此二人的目的——白起提供威慑与最后的保障,而具体的黑暗勾当,则需要倚仗黑冰台的专业与狠辣。
影枭的黑袍微微动了动,似是在无声嗤笑:“苏秦乃当世第一权臣,其势倾天下,身边汇聚能人异士不知凡几,其本人亦是智谋深远之辈,岂会不防暗箭?强攻、硬闯,乃是下下之策,近乎自取灭亡,成功之机百中无一,且极易留下蛛丝马迹,若被赵国拿住实证,我大秦顷刻间便成天下公敌。”
他略作停顿,让那阴冷的话语在密室中沉淀,然后才继续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刺杀之道,精髓在于诡、秘、奇三字。依卑职浅见,我大秦不必亲自下场,脏了自己的手。当以重金为饵,撬动天下亡命之徒与那些隐匿于黑暗中的刺客组织。邯郸身为赵都,繁华鼎盛,本就是三教九流、游侠刺客聚集之地。我们只需开出令人无法拒绝的价码,自然会有无数被贪婪和野心驱使的鬼魅,前仆后继,去为我等行此雷霆一击。”
“重金购其首级?”魏冉眉头紧锁,指节敲击案面的频率稍稍加快,“此法固然可最大程度撇清我大秦的干系,但如何保证所选刺客有能力完成此等艰巨任务?又如何确保层层转手之下,消息绝不外泄,乃至反噬自身?”
“穰侯明鉴。”影枭耐心解释,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在布置陷阱,“世间刺客,并非皆是贪图小利的乌合之众。有传承数百年的刺客世家,规矩森严,信誉卓着;有精通奇门遁甲、杀人于无形的方士杀手;亦有追求极致刺杀艺术、将猎杀强者视为毕生目标的狂徒。彼等隐匿于江湖之远,其保密之能,有时甚至远超邦国。只要价码足够撼动其心,他们便能提供最顶级的刺客,并且会严守雇主之秘,此乃其立身之本。”
他缓缓伸出三根枯瘦、苍白得不见血色的手指,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诡异:“为确保万全,我们可以通过三个互不知情、互不关联的中间人,分别去接触不同的、在黑暗中声名显赫的刺客组织或独行顶尖刺客。开出他们绝对无法拒绝的价码——黄金万镒!或等同价值的东海明珠、荆山美玉、乃至某些失传的武学秘籍、方术典籍。甚至……可以许以虚妄之大饼,如事成之后,我大秦可助其裂土封侯之承诺!”
“万镒黄金!”魏冉纵然富可敌国,闻言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几乎是秦国数郡一年之赋税!但转念想到苏秦的存在对秦国东出大业的致命威胁,想到秦王那不容置疑的杀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可!只要真能取得苏秦项上人头,莫说万镒黄金,便是再多,大王与本侯也绝不会吝啬!此事关乎国运,值得此价!”
一旁的白起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用巨额的金钱驱使他国之鬼魅行险,无论成败,秦国都能置身事外,这确实比动用秦国自己的力量要稳妥得多,符合兵法中“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再次“伐兵”的精髓。
“至于如何保证刺客能力与保密,”影枭眼中那点幽光闪烁了一下,如同毒蛇的信子,“我们可以设定一个期限,例如,三个月为限。在此期间,无论哪一路人马得手,赏金即刻由指定中间人兑现,绝不拖欠。同时,黑冰台会提供我们所掌握的、关于苏秦府邸防卫力量布置、其日常出行规律、身边重要护卫信息等,作为预付的‘定金’。而那些顶尖的刺客组织,为了其不容有失的声誉和那令人疯狂的赏格,自然会派出麾下最顶尖的王牌杀手。失败者,大多会永远留在邯郸,无需我们费心灭口。成功者,我们依约付酬,银货两讫,彼自会远遁隐匿,两不相干。”
此计可谓阴险周密至极,将人性的贪婪、黑暗世界的规则利用到了极致,充分展现了黑冰台行事的不择手段与老辣狠毒。
“此外,”影枭仿佛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我们还可以在邯郸乃至赵国内外,巧妙地散布流言。便说苏秦权倾朝野,功高震主,赵王丹早已对其心生忌惮,恐其成为第二个李兑、奉阳君,已暗生鸟尽弓藏之意。甚至……可以动用潜伏的‘钉子’,伪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指向赵王宫的密令痕迹。如此,即便刺杀事发,天下人首先怀疑的,也必然是赵国朝廷自毁长城,内部倾轧,而非远在关西的大秦!此乃祸水东引,一石二鸟之计!”
魏冉闻言,眼中精光爆射,抚掌低喝:“妙!妙极!此计大善!不仅可除却苏秦这心腹大患,更可嫁祸于赵,引发合纵联盟内部猜忌崩乱!影枭主事,此事便全权交由你黑冰台运作!所需金银珍宝,本侯会立即从少府和内库中秘密调拨,绝无拖延!”
“诺。卑职领命。”影枭微微躬身,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身后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如同鬼魅。
白起也随之起身,对魏冉拱了拱手,言简意赅:“军中会即刻挑选一批背景干净、精通乔装、善于隐匿渗透的斥候好手,化整为零,分批潜入赵境。他们不直接参与刺杀,任务有二:一,在邯郸外围伺机而动,必要时制造混乱,牵制赵军和‘蛛网’注意力,或接应可能得手的刺客撤离;二,若刺杀失败,有刺客被捕或线索可能指向秦国,则不惜一切代价,清除所有痕迹,确保不留任何活口牵扯到大秦。”
魏冉重重点头,面色肃然:“有劳武安君周全。如此,明暗相辅,方可保万无一失。”
密谋已定。一场由秦国最高权力层亲自策划,以倾国之财为诱饵,调动天下黑暗力量,针对六国合纵核心苏秦的、跨越国境的巨额悬赏刺杀行动,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又似一条隐于黑暗中的剧毒蛇王,开始向着东方那座繁华而危险的都城——邯郸,悄然蠕动,进发。
咸阳密谋,重金购苏秦之首。古老的刺客世家,闻风而动的亡命狂徒,以及秦国暗藏的推波助澜与致命后手,即将在邯郸这座看似平静的繁华都市之下,交织成一场席卷一切的腥风血雨。命运的齿轮,在黑暗的推动下,缓缓转向了一个更加凶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