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武安君府的书房内只点着一盏青铜雁鱼灯。灯焰跳跃，将苏秦执卷的身影拉长，投在绘有九州山河的屏风之上，微微晃动。他并未真正沉浸于竹简的文字，而是在等待。白日里“蛛网”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已深深烙入他的脑海。
“蔡泽……”苏秦放下竹简，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案几。这个名字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迅速被更庞大的战略图景所吞没。记忆的碎片拼接起来，勾勒出一个以利口奇策、善于洞察人性弱点而闻名的身影。在原定的历史轨迹中，此人确曾搅动风云，甚至取范雎而代之，登上秦相之位。如今，他果然如期而至，只是，他的矛头，第一个指向的，便是自己这合纵之枢纽。
“终于来了么……”一声低语在寂静的书房中荡开，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意味，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是棋手看到对手落入预期位置的锐利。张仪之后，秦国在外交上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舔舐着商於之地和巴蜀的伤口，同时冷眼旁观着东方的喧闹。伐齐的成功，将合纵联盟的声势推至顶峰，但巨大的战利品和随之而来的利益分配，也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联盟看似坚固的壁垒上划下了细微却深刻的裂痕。秦国，这头西方的玄虎，显然已嗅到了这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派出蔡泽，既是试探，更是企图将裂痕撬成深渊。
苏秦闭上眼，心思电转。蔡泽，燕人。这个出身绝非偶然。燕赵之地，关系微妙，既有长期抗胡的协同，亦有易水、漳水间的龃龉。魏冉举荐此人，必是看中其熟悉北地情势，便于在赵、燕，乃至与燕接壤的齐国故地（尽管已残）之间运作。其策略，无非是老调重弹，威逼以秦之强兵，利诱以私欲之满足，核心便是离间三晋，尤其是动摇赵国——合纵的基石，让他苏秦赖以支撑的舞台从内部崩塌。
“效仿张仪？”苏秦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那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对故敌才情的复杂怀念，但更多的，是面对拙劣模仿者的不屑，“刻鹄类鹜，画虎成犬。张仪之才，在于洞察时势，操弄人心于股掌，岂是仅凭口舌之快便可效颦？更何况，今日之天下，经我合纵洗礼，六国皆知秦虎狼之性，岂是张仪之时，可任其连横欺瞒？”
蔑视，存于战略之心；警惕，却刻入战术之魂。苏秦骤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提起笔，铺开绢帛，笔走龙蛇，一连发出三道指令：
一、 加急传令“蛛网”，动用咸阳及三晋境内所有能动用的暗桩，全力监视蔡泽一行的一举一动，从其过往言论、着述，到入秦后的交往，乃至其饮食起居的细节，务求巨细靡遗，析出其辩术风格、思维习惯与性格弱点。
二、 以纵约长府印信，拟就紧急公文，分送韩、魏、赵三国朝廷。文中明确警示：秦相魏冉举燕人辩士蔡泽使三晋，其行可疑，其心叵测，必以诡言离间合纵，蛊惑君心。望三国君臣明察秋毫，坚守盟誓，勿为秦人狡计所乘。此公文，既是未雨绸缪的警报，亦是先发制人的定心丸，预先在三国君主心中筑起一道堤防。
三、 亲笔修密函一封，以火漆封缄，遣心腹速送邯郸赵王宫，直呈赵惠文王。信中，他避谈合纵大义，而是站在赵国的立场，剖析利害：秦使蔡泽，燕人也，其言必利于燕而损于赵，或诱以蝇头小利，或胁以强秦兵锋，目的无非是瓦解赵与韩魏之盟，使赵孤立。一旦合纵破裂，秦必先图赵，唇亡齿寒之理，大王不可不察。寥寥数语，直指赵国核心利益，较之空泛的道德说教，更能触动赵王心弦。
安排既毕，苏秦方觉胸中气息稍平。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邯郸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幽深。他已布下罗网，静待那位来自西方的说客，踏入这精心准备的战场。
数日后，蔡泽车驾抵邯。出乎一些人意料，他并未急于拜访赵国朝堂，而是依足礼数，先递名帖，求见纵约长、武安君苏秦。此举，既显尊重，亦含挑衅——他要直捣黄龙，先试试这合纵支柱的成色。
苏秦在武安君府正厅接见。厅堂开阔，庄重肃穆。甲士披坚执锐，沿壁肃立，鸦雀无声。苏秦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象征尊贵的紫色绣金深衣，头戴玉冠，尽管面容因常年操劳而略显清癯，病色隐约，但当他抬眼时，那股执掌天下权轴、睥睨群雄的威势，便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蔡泽在府吏引导下步入大厅。他年约四旬，身形瘦长，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顾盼间精光闪烁，透着机敏与审慎。他步履沉稳，行至堂中，依礼深深一躬，声音洪亮而不失恭敬：“燕地鄙人蔡泽，奉秦王之命，特来拜谒武安君。武安君威名播于四海，泽仰慕久矣，今日得瞻风采，实乃平生幸事。”
苏秦面色平淡，只微微抬手，声音平稳无波：“蔡子远来是客，不必多礼，请坐。”
“谢武安君。”蔡泽再拜，方在下首客位端然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略作寒暄，饮过一巡侍者奉上的醴浆后，蔡泽便不再迂回，径直切入主题。他果然从苏秦的微末出身、师从鬼谷说起，极力铺陈苏秦佩六国相印、合纵拒秦的不世功业，言辞恳切，推崇备至，几乎将苏秦捧到了管仲、乐毅亦难以比拟的高度。
“……武安君之伟业， truly 是前无古人，恐亦后无来者。泽周游列国，所见所谓豪杰策士多矣，然能如武安君这般，以布衣之身，挽狂澜于既倒，执天下牛耳者，未曾有第二人也！”蔡泽言语真挚，目光灼灼，仿佛每一句都是由衷赞叹。
苏秦静坐如山，面上无喜无怒，心中却如冰镜般透彻。这是游说术中经典的“捧杀”之策，先将目标置于云霄，使其飘飘然，再猛然指出其身处高位的危殆，落差之下，更容易击溃心防。他且冷眼旁观，看这蔡泽如何将这出戏唱下去。
果然，蔡泽语调陡然一转，由激昂变为沉重，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关切：“然，泽尝闻古训，‘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又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震主，古所难容’。武安君如今尊荣已极，权倾天下，可曾静夜思之……日后将何以自处？”
他刻意停顿，观察苏秦反应，见对方面沉如水，目光深邃不见底，便继续深入，声音愈发低沉而充满蛊惑：“六国合纵，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各国皆有盘算。武安君以一身维系六国，周旋于六位性情迥异的君主之间，平衡各方利害，其中艰难险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然，一旦强秦威胁稍减，或天下局势有变，六国间旧怨新争必起。到那时，武安君手握的六国相印，恐非保身之符，反成众矢之的，催命之符啊！”
话语如锥，直刺苏秦权势巅峰之下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功成之后的孤危与杀机。
“我王秦王，”蔡泽见火候已到，图穷匕见，抛出了秦国的诱饵，“素来求贤若渴，尤重如武安君这般不世出之才。秦王有言，若武安君能明察时势，劝喻赵国，乃至引导合纵联盟，与秦国化干戈为玉帛，缔结长久之好。则秦国愿以最高礼遇，恭迎武安君西入咸阳，拜为相邦，位在穰侯之上！秦地广阔，民富兵强，正可为武安君提供远超今日的用武之地，更可助武安君避开日后那鸟尽弓藏之厄，得享世所罕有的尊荣与安宁。如此两全之策，武安君以为美否？”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上首的苏秦，连侍立的甲士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蔡泽的提议，既是巨大的诱惑，也是尖锐的挑战。
苏秦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蔡泽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窥其内心。他并未显露丝毫怒意，也无半分心动迹象，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蔡子这番为我筹谋，真可谓是‘推心置腹’了。”苏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中，“不过，苏秦心中有一惑，还望蔡子不吝解惑。”
“武安君但问无妨，泽必知无不言。”蔡泽精神一振，以为苏秦已然意动。
苏秦慢条斯理地问道：“蔡子劝我背赵投秦，以免他日鸟尽弓藏之祸。那么，依蔡子之见，如今秦廷之内，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所谓‘四贵’并立，门客党羽盘根错节，相互倾轧，莫非竟是安稳无忧之桃花源？秦王之心性，多疑善忌，连对其母舅穰侯亦多方掣肘，苏秦一介外臣，无根无基，入秦之后，便能超然物外，独善其身，安享尊荣？蔡子此议，岂非是驱虎吞狼，前门或可暂避一狼，后门却引入群虎？此等局面，苏秦愚钝，实未见其安在。”
他略作停顿，不容蔡泽插话，继续道，语气渐转凌厉：“此其一也。其二，苏秦倡行合纵，非为博一己之富贵，乃为遏制暴秦东出吞并之势，存续六国宗庙社稷。此志，天下人共见。若今日为求苟安，便背弃盟约，投身于我曾誓力抗之暴秦，则苏秦成了何等样人？天下士民又将如何评说苏秦？届时，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纵使得享一时之富贵，于心何安？于义何存？蔡子以‘明智保身’为由相劝，岂非正是要陷苏秦于不仁不义之绝境？”
“至于六国合纵，”苏秦霍然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牢牢锁定蔡泽，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激越，如金铁交鸣，“其利在六国社稷，其心在天下苍生！纵使同盟之内，因利而生些许龃龉，亦属常情，无损抗秦之大义根本！苏秦既受六国君王信重，授以相印，托以纵约长之责，自当戮力同心，善始善终，维系此保天下安宁之盟约！岂会因汝区区利诱威胁之言，便改弦更张，行此背信弃义、为天下笑之事？”
苏秦每说一句，蔡泽的脸色便苍白一分。这番驳斥，不仅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彻底揭露了其说辞中的矛盾与虚妄，更是牢牢占据了道义的制高点，气势磅礴，如泰山压顶，让蔡泽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小人伎俩暴露无遗。
“蔡子今日之言，苏秦尽知矣。”苏秦最后拂袖，声震屋瓦，“归去可转告秦王：合纵之盟，旨在止戈，非为启衅。秦若安分守己，不生东窥之念，则天下自安；秦若执意兴刀兵，再行不义，我六国百万带甲之士，必再度叩关函谷，誓卫家园！送客！”
苏秦言辞如剑，轻破其说，蔡泽面色灰败，哑口无言，只得仓皇行礼，黯然退走。这第一回合的正面交锋，以苏秦的完胜告终。
然而，望着蔡泽离去时那虽显狼狈却并未完全失据的背影，苏秦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蔡泽，或者说其背后的秦国，绝不会因一次挫败而罢休。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酝酿。他转身，望向厅外沉沉的夜色，接下来的棋局，需得更加谨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