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离去时,已是星斗满天。偌大的观星阁内,烛火将苏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绘有九州概略的墙壁上,摇曳如同鬼魅。沙盘上,代表城池的木质小模型与代表军队的陶土小俑,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方才与乐毅推演时那惊心动魄的攻守、埋伏、迂回,此刻皆已尘埃落定,只留下无声的肃杀。
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混杂着无人可诉的孤独,如同冰原下的暗流,再次将他淹没。天下大势,合纵连横,六国恩怨,秦人虎狼……他的眼、他的脑、他的心,已被这些冰冷而沉重的字眼填塞得没有丝毫缝隙。他甚至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带着权谋的铁锈味和烽烟的焦灼气。
就在这时,一缕清雅恬淡的幽香,似有还无,悄然沁入这充满男性阳刚与思辨气息的空间。随之而来的,是环佩相击的清脆微响,不疾不徐,打破了阁内死寂般的沉静。
苏秦抬眸。
只见管姬与澜公主二人,正联袂步入阁中。管姬走在稍前,手中捧着一卷淡青色帛书,步履轻盈,姿态端庄。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素锦深衣,宽大的袖口与衣袂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灯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发髻挽得简单,只斜簪一枚羊脂白玉簪,通体清润,再无多余饰物。这身装扮,与她平日打理武安君府庞大府库、核验各国钱粮馈赠时的精明利落截然不同,平添了几分素净典雅的书卷气。
紧随其后的澜公主,则是一身楚地风格的曲裾深衣,色彩是更明丽的杏子红,衣料上用五彩丝线绣着繁而不乱的兰草花纹,蜿蜒缠绕,生机勃勃。她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黑漆食盒,盒盖上用螺钿嵌出简单的鸟兽图案。她容颜本就明艳,在这暖色衣衫的映衬下,更显得明眸皓齿,顾盼间自带一股活泼灵动的韵致。
“夫君与乐毅将军论兵良久,声透重门,想必心神耗损极巨。”管姬先开口,声音温柔和缓,如同春日暖阳下融化的雪水,轻轻流淌过心田,“妾身见阁内灯火通明,知夫君仍未歇息,便与澜妹妹商量着,备了些清茶点心,并新近搜罗了几首从稷下学宫流传出的诗作,特来与夫君分享,换换心境,稍解疲乏。”
澜公主已将食盒轻轻放在临窗的紫檀木案几上,闻言巧笑嫣然,接口道:“正是呢!武安君整日心系天下,运筹帷幄,这脑子若是绷得太紧,就如那过满的弓弦,可是不妙的。快来尝尝我这从楚地带来的‘兰雪茶’,是用生长在云雾山巅的野茶,佐以初开的兰花花蕊熏制而成,最是清心宁神不过。”
看着这两位心思细腻、容颜绝美的红颜,苏秦那仿佛被冰层封冻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两颗温润的玉石,冰面悄然裂开缝隙,一股久违的暖意缓缓渗入。他不再强撑,抬手用力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卸下了所有面具与防备的疲惫笑容,声音也低沉缓和了许多:“你们……有心了。正好,与乐毅这一场推演,看似纸上谈兵,实则凶险不下真实战场,我也确实觉得有些心力交瘁了。”
见苏秦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沉浸回公务,而是流露出接纳之意,管姬与澜公主相视一笑,眼中皆有喜色。三人遂移步至阁内东侧的暖榻。榻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设有一张矮几。窗外是凛冽的冬夜寒风,屋内却因角落里的兽炭铜炉和榻边小几上的紫铜香炉而温暖如春,炉中焚烧的似是苏合香,气息醇和,与女儿家带来的幽香融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安谧慵懒的氛围。
澜公主显然精于茶道,她跪坐于榻上,将食盒中的茶具一一取出,包括一套显然是楚地风格的青瓷茶具。她烹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异于中原礼法的自然韵律之美,观之赏心悦目。不一会儿,一股清冽中带着兰花香甜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管姬将带来的帛书在矮几上轻轻展开,帛书上是她娟秀工整的字迹,抄录着三四首诗文。“夫君且看,”她将帛书推向苏秦,指尖点着其中一首,“这是近日从稷下学宫流传出的几首新作,据说在士子间引起不少议论,妾身觉得颇有可玩味之处。”
苏秦接过帛书,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的文字。一首题为《河广》,笔力雄浑,极力描绘大河奔涌、一泻千里的壮阔景象,气魄不可谓不大;另一首《明月照》,则风格婉转,抒写思妇在高楼望月的离愁别绪,笔触细腻悱恻。若在平日,苏秦阅览诗文,下意识便会以纵横家的视角剖析,从中窥探齐国士人的精神气象、文化倾向,乃至推测稷下学宫当下的议论焦点,将其视为另一种形式的邦交舆图。
但此刻,在管姬那纯粹期待文学交流的清澈目光下,在澜公主烹茶带来的宁静氛围里,他深吸一口带着茶香与兰香的温暖空气,强迫自己将那套时刻运转的权谋思维暂时搁置。他尝试着,仅仅作为一名普通的文人雅士,去品味文字的节奏、意象的营造、情感的流露。
他指着《河广》道:“此诗气魄确有吞云梦、纳宇宙之势,尤其开篇几句,颇有先秦风骨。然则……‘一杯未尽山河在’此句,虽则豪迈,细品之下,却略显空泛浮夸,少了些沉郁顿挫的生命根基,仿佛是悬于半空的楼阁。”
管姬眼眸微亮,显是深有同感,颔首道:“夫君慧眼如炬。妾身初读时亦觉其雄壮,但反复咀嚼,便觉此诗虽极力摹写山河之大,却似无根之木,缺乏对苍生黎庶疾苦的体察与悲悯,不若《诗经》中《硕鼠》之辛辣、《伐檀》之沉痛,能直指世道人心,故而其‘大’,便显得有些虚浮了。”
此时,澜公主已烹好茶,将一盏色泽清亮、热气袅袅的兰雪茶双手奉至苏秦面前,闻言笑道:“武安君与管姬姐姐论得精深。我却是个俗人,更偏爱这首《明月照》些。‘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虽写的是女儿家思情,然意境空灵幽远,情感真挚婉转,比起那些一味堆砌典故、辞藻华丽却无真情的诗作,更打动我心。” 她说着,似乎被诗句勾起情思,竟轻轻用楚语哼唱起一首音调缠绵、带着明显楚地风格的相思曲调,嗓音清越柔美,在温暖的阁内低回盘旋,别有一番动人心弦的异乡风情。
苏秦听着她婉转的歌声,品着杯中清冽微甘、余韵悠长的茶汤,一直紧绷如弓弦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他不再去思索秦国函谷关外的兵马调动,不再去算计齐王内心的真实意图,不再去平衡楚国内部亲秦与合纵两派的角力。他的心神,仿佛暂时从那张巨大的天下棋局中抽身而出,沉浸在了这由清茶、诗卷、慧姬、妙音构筑起的片刻安宁之中。
在这难得的松弛状态下,苏秦甚至也起了几分闲情逸致,他凭着记忆,吟诵了几句早年游历燕赵边境时,从戍卒和野老口中听来的民歌俚曲,词句质朴,甚至有些粗粝,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浓烈的边地风情,与方才讨论的雅致诗篇迥然不同。
管姬听得掩口轻笑,眼中流露出新奇之色。澜公主更是拍手称妙,眼中闪着好奇与促狭的光芒:“真真想不到!堂堂武安君,执六国相印,令强秦不敢东望的苏子,除了经天纬地之策,竟还懂得这些市井乡野的小调,还记得如此清楚!”
苏秦笑了笑,眼中掠过一丝对往昔漂泊岁月的复杂追忆,那里面有艰辛,也有如今看来略带温情的片段:“当年一身布衣,落魄周游,为求一见诸侯,常混迹于市井漕运、乡野驿站,听得多了,耳濡目染,倒也记下几句。诗词歌赋,本应发乎性情,源于生活。若一味追求典雅高古,脱离尘世烟火,反倒失了其最本真的趣味,成了无病呻吟。”
管姬若有所思,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轻声道:“夫君此言,暗合道法自然、返璞归真之妙理。或许……治国安邦,洞察天下大势,也需得时常俯身,体察这般最本真的民情民心,方能根基稳固?”
苏秦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就此深入探讨下去。他不想在此刻,又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闲暇时光,拉回到权谋与征伐的沉重轨道上。他只是纯粹地享受着这份短暂的、脱离了“纵约长”与“武安君”身份的轻松,享受着与两位红颜知己之间,超越政治联姻、带有几分知音意味的交流。
于是,暖阁之内,茶香氤氲,笑语轻声不断。三人时而品评诗文字句的得失,探讨不同地域诗歌风格的差异;时而由诗及人,谈及些列国的风土人情、奇闻异事。管姬学识渊博,常能引经据典,发表不俗见解;澜公主见闻广博,言辞活泼生动,常能补充许多细节趣事;苏秦则以其过人的智慧、阅历和洞察力,往往能于寻常话题中,一语道破关键,或引发更深层次的趣谈。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令天下诸侯敬畏的苏秦,只是一个暂时忘却了重担,在红颜知己陪伴下得以喘息片刻的普通文人。
与红颜论诗,暂忘权谋事。这并非沉溺于温柔乡的颓废,而是如同猛虎小憩、苍鹰敛翅,是一种必要的精神调剂与能量蓄积。弓弦久张必弛,智者亦需片刻愚钝。这短暂的松弛,是为了让心神得以涤荡,以便再次投入那波澜云诡的天下棋局时,能看得更清,算得更远,行得更稳。
然而,这份乱世中奢侈的宁静,注定无法长久。就在杯中茶温渐凉,阁内言笑晏晏之际,门外传来了心腹老仆苏福刻意放重、却又带着急促的脚步声。苏福恭敬地立在阁门外廊下,压低的声音却清晰可闻,瞬间击碎了满室的温馨:
“主公,有紧急军报自西而来,关于秦国动向,信使言道万分火急。”
苏秦脸上那抹闲适淡然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的烛火,倏然熄灭。眼神在百分之一瞬的恍惚后,立刻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冷静与深沉,甚至比平时更加幽深,如同古井寒潭。他轻轻放下手中尚有余温的玉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而决绝的一响。他转向管姬与澜公主,投去一个极其短暂、混合着歉意与不容置疑的决断眼神。
管姬立刻领会,她率先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却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还有些沉浸在方才氛围中、面露些许遗憾的澜公主的衣袖,柔声道:“夫君既有要事,军国为重,妾与澜妹妹便先行告退了。”
两位红颜不再多言,悄然起身,敛衽一礼,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观星阁。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茶香、兰香、脂粉香,以及暖榻上残留的些许体温,证明着方才那片刻的温馨与闲适,并非虚幻的梦境。
苏秦独自坐在原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刚刚被温情浸润、泛起涟漪的心湖,重新以强大的意志力冰封、压平。所有的柔软、疲惫、乃至作为“人”的普通情感,都被迅速收敛,锁入心灵深处。他再次变回了那个算无遗策、冷静近乎冷酷的武安君,六国合纵的掌舵之人。
他的声音,透过阁门传出,已是一片波澜不惊的冰冷静寂,不带丝毫个人情绪:
“呈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