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王的车队在赵国都城邯郸的城门处扬起最后一道烟尘,缓缓消失在东去的官道尽头。而被燕王倚若长城的燕国上将军乐毅,并未随行。他奉王命留了下来,一则为落实燕赵两国间更为细致的军政协作,二则,便是应那位掌画天下大势的纵约长——武安君苏秦之邀,进行一场关乎未来的密谈。
会谈的地点,既非喧嚣的宴席,也非正式的朝堂,而是设在苏秦府邸深处那座名为“观星阁”的幽静建筑内。此处如其名,摒绝了俗世的浮华,只有四壁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中央那具刻画着山川城池的庞大沙盘,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独属于智慧与远见的沉静气息。当乐毅踏着石阶步入阁中时,感受到的便是这种摒除了客套与寒暄、直指核心的凝重。
乐毅虽连日奔波,风尘未洗,但那双洞察战局的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沙盘,便知今日之会非同小可。他依礼见过苏秦后,并未过多虚言,径直切入主题,向这位合纵轴心的执掌者详细禀报了经营齐地的近况:对临淄的控制、对即墨城与田单的围困态势、对莒城齐襄王(法章)的评估与掌控策略,以及如何在饱经战火的齐地推行怀柔之政,收拢残破的人心。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既有军事上的严密部署,亦不乏政治上的深远考量。
苏秦静立倾听,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偶尔落在齐地的沙盘模型上,对乐毅的处置不时微微颔首。待乐毅言毕,他才缓步走到那具包容天下的沙盘前,目光如炬,扫过中原山川。
“乐毅将军经营齐地,步步为营,老成谋国,苏秦甚是欣慰。”苏秦的声音平稳,首先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但随即,语调微微一转,带上了更宏大的视野,“然,天下棋局,变幻莫测,从未因一隅之定而静止。齐地局势初稳,不过是这盘大棋落下的一记重子。今日请将军留步,正是欲与将军一同推演,这寰宇之内,下一步可能掀起的波澜壮阔。”
乐毅精神陡然一振,心知肉戏将至。他移步至沙盘另一侧,神色肃穆,拱手道:“乐毅洗耳恭听,请武安君示下。”
苏秦手中那柄象征指挥权的玉杆,首先精准地点在了西方的秦国疆域上。
“秦国,关中猛虎,虽暂敛爪牙,实则蛰伏待机。张仪虽逝,然其‘远交近攻’、‘静待其变’之策,已深入秦廷骨髓。其内虽有穰侯魏冉与秦王之争,然邦国大政根基未动。一旦其内部稍定,或外压力度使其感到威胁,其东出之兵锋,必首先指向此处——”玉杆重重敲在韩国和魏国的西部疆土,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将军以为,若秦举兵东向,猛攻韩、魏,我合纵联盟当如何应对?是立即倾尽全力赴援,还是……可另有更佳方略?”
乐毅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沙盘上秦、韩、魏交接之处,沉吟片刻,方沉声道:“韩、魏地处中原要道,乃我三晋之天然屏障,更是赵国西南之门户。若坐视其被秦人鲸吞蚕食,则我赵国腹地将直接暴露于秦军兵锋之下,届时局势危如累卵。故,救援之举,势在必行。然,如何救,何时救,却大有讲究。”他伸出手指,在韩魏边境的几处关隘点了点,“毅以为,可令韩、魏两国,凭借城防之固,先行坚守,最大限度消耗秦军锐气与粮草储备。而我赵、燕联军主力,则集结精锐,隐于后方,不急于与士气正盛的秦军正面决战于坚城之下。当秦军久攻不下、师老兵疲之际,我军再伺机而动,或奇袭断其粮道,或佯攻其必救之地,迫其回师,以求在运动中捕捉战机,歼敌主力。同时,”他目光南移,“必须严厉督促楚国,令其在其北部边境陈兵施加压力,哪怕只是姿态,也需牵制部分秦军,使其不能全力东进。”
苏秦眼中掠过一丝赞许,点头道:“将军之见,深合我意。救援需救,但决不可被秦人牵着鼻子,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合纵之手。此外,我纵约长府亦可暗中支援韩国一批善守之匠人与器械,助其加固城防,拖延时日,以待我主力。”他顿了顿,玉杆继而南移,落在了广袤的楚国疆域上。
“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实为庞然大物。然自怀王以来,朝堂昏聩内斗不休之积弊犹存。其虽新得淮北之地,野心恐难满足。苏秦所虑者,若秦国许以重利诱之,或我合纵内部稍现裂隙,楚国这头巨象,其态度便可能摇摆生变。将军以为,当以何策羁縻笼络,使其稳固于我合纵阵线?”
乐毅对此显然亦有深思,应声答道:“羁縻楚国,关键在其国内庞大的贵族封君势力,以及如令尹昭雎等较为清醒明智的重臣。我合纵可多管齐下:继续通过商队加强经济纽带,使楚之贵胄利益与我相连;通过学宫士子往来加强文化渗透,影响其精英阶层;以及……充分利用武安君您与楚国澜公主之姻亲关系,加深王室层面的联系,此乃无形之巨锚。同时,”他话锋微转,带上一丝冷峻,“可在其南方,于越地故土乃至与百越接壤之区域,或明或暗地保持一定程度的‘麻烦’,令其边境不靖,使其无法全力北顾中原或西向争锋。唯有让楚国君臣深切意识到,维持与合纵之盟约,是其获取利益最丰、处境最为安稳之上策,方能稳其心志。”
“善!”苏秦此次颔首幅度更大,“令其忙于消化既得之利,并疲于应对南方之扰,使其无暇他顾,便可最大程度稳住这合纵南路。”言罢,苏秦手中的玉杆再次举起,在沙盘上空划了一个宏大的圆弧,将整个中原及北方燕、赵之地尽数囊括其中。
“归根结底,将军,”苏秦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乐毅,“未来天下之争的胜负手,仍在于我三晋及燕国自身之强大与团结。将军坐镇齐地,看似偏安东方一隅,实则为我看住了至关重要的东方门户,更使燕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战略纵深与钱粮资源。此乃莫大之功。为进一步巩固盟基,苏秦有意推动赵、魏、韩、燕四国之间,建立更深层次的军事协作机制。譬如,定期举行联合演武,统一部分军令指挥规程,甚至协调兵器制式。将军久历战阵,深知兵事,以为此法可行否?利弊几何?”
乐毅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彩,仿佛看到了真正强军的方向,他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分:“武安君此议,高瞻远瞩,实乃固本强盟之良策!乐毅完全赞同!兵不合练,则遇战必怯;令不统一,则进退失据。可由纵约长府主导,召集四国良将,共商制定简易通用之操典,约定旗号、金鼓等联络信号,甚至可互派中下级军官至他中观摩、受训。假以时日,四国精锐方能逐渐磨合,临战之际如臂使指,浑然一体,而非仓促聚合之乌合之众。弊处或在于各国军将或有本位之思,初期协调不易,然此正需纵约长府之权威与毅力强行推动!只要利大于弊,便当坚定不移!”
“好!有将军此言,苏秦心中更定!”苏秦抚掌,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带着激赏的笑容。
接下来,在这静谧而充满张力的观星阁中,两位当世顶尖的人杰,完全沉浸于对天下大势的深度推演之中。他们就着巨大的沙盘和舆图,就各种可能性进行了长达数个时辰的深入探讨:秦国若分兵击楚或南下巴蜀,合纵如何应对?楚国若暗中与秦媾和,有何反制预案?即墨孤城,是长期围困还是寻求战机速决?齐地怀柔之政的尺度如何把握,方能长治久安?甚至,如何利用商路、间者等手段,从经济与内部瓦解秦国的战争潜力……苏秦提出宏大的战略构想与方向,乐毅则从军事实践的角度补充具体战术细节,评估可行性;苏秦洞察大势的走向与人心向背,乐毅则明晰执行的关节与潜在风险。
这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上下级汇报,而是两位智慧、眼光、魄力均处于时代巅峰的智者之间,一场酣畅淋漓、平等高效的战略对话。阁中烛火摇曳,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绘有九州疆域的壁画上,仿佛他们的思虑已与这天下山河融为一体。苏秦那时常因高处不胜寒而积郁的孤独感,在这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智力激荡中,似乎又被冲淡了不少。他太需要这样的交流,需要乐毅这样既能深刻理解他庞大战略意图、又能从铁血沙场的角度予以坚实落实的擎天之柱。
与乐毅论兵,推演天下局。这场观星阁中的长谈,不仅明晰了合纵联盟下一阶段的战略重点与行动方略,更在无形中进一步巩固了苏秦与乐毅之间、以及赵国与燕国这两个合纵核心之间的信任与默契。在这波谲云诡、弱肉强食的战国后期,这样的战略共识与精英之间的惺惺相惜,其价值,远胜于万两黄金、千座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