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反而如同慢性毒药,在苏秦的心神间悄然蔓延。他处理政务时依旧果断睿智,接见使者时依旧气度威严,但身边最亲近的姬雪、管姬等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主公的眼神深处,多了一抹难以化开的疲惫与疏离。那是一种登临绝顶之后,环顾四周、却只见寒雾缭绕的空寂。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的访客,暂时驱散了些许笼罩在苏秦心头的阴霾——燕昭王姬平,亲自来到邯郸朝觐赵王,并拜访武安君。
燕昭王此来,名义上是为感谢赵国在伐齐之战中的鼎力支持,并进一步协调两国关系,实则内心深处,更是想见一见那位将他从亡国边缘拉回、并助他雪耻复国的恩人与导师——苏秦。听闻苏秦身体欠安,且深居简出,姬平心中忧虑日甚。
苏秦在武安君府设下私宴,为燕昭王接风洗尘。宴会没有邀请任何赵国重臣作陪,只有他们二人,以及侍立在远处、随时听候吩咐的少量心腹侍从。殿门轻掩,将外界的喧嚣与算计隔绝开来,营造出一方难得的私密天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炭在兽形铜炉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脆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二人脸上,与外界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几杯醇厚的赵国佳酿下肚,燕昭王看着对面虽位极人臣、身着华服,却难掩清癯病容与眉宇间深沉倦色的苏秦,心中感慨万千,往昔岁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当年那个在燕国危难之际,目光锐利、言辞如刀,虽衣衫单薄却意气风发的策士身影,与眼前这位权倾朝野、却难掩落寞的武安君,渐渐重叠,又似乎有了难以言喻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先生……不,武安君,请满饮此杯!姬平……敬您!”这一声“先生”脱口而出,仿佛回到了数年前,那份依赖与敬重,未曾因身份变迁而有丝毫减退。
苏秦抬眸看他,仿佛也透过眼前这位威严日重的燕国君主,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无终山城残破宫殿里,面对国破家亡、前途渺茫,紧抓着自己的手腕,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渴望的年轻太子。他苍白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举杯相应:“大王远道而来,苏秦感激不尽。请。”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温热,顺着喉咙而下,却似乎也勾起了更多滚烫的记忆。
放下酒杯,燕昭王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武安君,您可知,每每想起当年在无终之时,姬平心如死灰,只觉得燕国社稷将倾,先祖基业将断送于我手,日夜备受煎熬……是您!是您如同暗夜中的明灯,为姬平剖析天下大势,指明复国路径,更不惜亲身涉足虎狼之齐,周旋于田婴、闵王之间,为我燕国争取喘息之机……若无先生当日振聋发聩之言,若无先生呕心沥血之布局,焉有今日能端坐于蓟城宫殿中的姬平,焉有今日能重整山河、伺机雪耻之燕国!”他的声音充满了真挚得近乎痛楚的感激,不掺杂丝毫君王的客套与虚伪。这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炽热情感,让苏秦那仿佛覆着一层薄冰的心湖,也悄然裂开缝隙,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微澜。
苏秦的目光也略显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的帷幕,回到了那段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又充满创造力量的岁月:“大王言重了。当年苏秦北上燕地,亦是形势所迫,穷途末路中之抉择。幸得大王不以苏秦卑贱,倾心相托,方能稍展所学。犹记得,易水之滨,寒风凛冽,大王身着缟素,手持利剑,对天誓师,三军将士同声悲歌,泪尽泣血,那股为国雪耻、视死如归之气,直冲霄汉……至今思之,仍令人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是啊!易水誓师!”燕昭王激动地以掌击案,杯盘轻震,“那时,姬平与麾下将士,人人皆抱必死之心,不求生还,但求与国同殇!是先生于幕后运筹帷幄,巧妙联结三晋,说动强秦,方有五国联军之盛况!更是乐毅将军不负重托,千里奔袭,济西一战摧垮齐军主力,方能一路势如破竹,光复蓟城,乃至直捣临淄,焚烧齐宫宗庙,一雪我先王受辱、国土沦丧之奇耻大辱!”他再次郑重举杯,目光灼灼,“这第二杯,敬先生之奇谋,敬乐毅将军之勇略,此乃助我燕国复国复仇之不世之功!”
苏秦默然举杯,再次饮尽。酒意和着回忆,让他的脸颊泛起些许血色。
话题既开,便如决堤之水,收束不住。他们回忆起苏秦初入齐国时,如何以纵横之术说动齐闵王,假意与燕修好,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回忆起苏秦如何巧妙利用齐王的骄横与贪欲,诱使其四处树敌,为联军创造机会;回忆起乐毅如何在一片废墟中重整燕军,与士卒同甘共苦,终练就一支复仇雄师;回忆起五国旌旗会猎于齐境时的壮阔场面,以及最终攻破临淄那座繁华巨城时,眼见齐宫燃起熊熊烈焰,心中那份复仇的快意与目睹毁灭的复杂唏嘘……
这些共同经历的、充满艰难险阻却又闪耀着辉煌光芒的记忆,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宝贵秘密和情感纽带。在这忘情的回忆中,苏秦暂时忘却了身为赵之武安君所面临的错综复杂的朝局争斗、各国无尽的猜忌试探以及那如影随形的孤独感。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为了一个清晰而崇高的目标——助燕复国、弱齐强燕——而殚精竭虑、纵横捭阖、充满激情与动力的策士。燕昭王也彻底抛却了君王的矜持与威仪,变回了那个对苏秦充满无限依赖、敬佩,言听计从的年轻学生和战友。
“有时午夜梦回,姬平仍会觉得,那段日子,虽朝不保夕,前途未卜,身心俱疲,但心中目标如火,信念如磐,反倒觉得无比充实、痛快。”燕昭王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念,“反观如今,虽居君位,每日处理政务,权衡利弊,却常感……身不由己。”
苏秦默然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玉杯边缘,缓缓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或许,正是那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以及眼前那条清晰无比、需奋力攀爬的路径,才让彼时的你我,能够心无杂念,一往无前,虽九死其犹未悔。”他的话中,隐隐透露出对现状的微妙感受:昔日强齐已衰,合纵之势渐散,昔日战友或逝或疏,而自己身居高位,看似尊荣已极,却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目标变得模糊,道路也变得歧路丛生。
燕昭王敏锐地听出了苏秦话语深处的落寞与迷茫,他看向苏秦,眼神无比诚恳,声音低沉而坚定:“在姬平心中,先生永远是先生。无论先生今日位居赵国之武安君,权势何等滔天,您永远是那个在无终山城凛冽寒风中,给予姬平和濒死的燕国一线生机的人。这份恩情,姬平刻骨铭心,燕国上下亦不敢或忘。请先生记得,凡有所需,燕国,永远是先生最坚定、最可依赖的后盾!”
这番话,并非外交辞令,而是一个君王、一个学生对恩师、对挚友的郑重承诺。它如同一般带着体温的暖流,冲破重重坚冰,注入苏秦那日渐冷硬孤寂的心田。在这充斥着利益交换、尔虞我诈的权力场中,这份历经岁月洗礼而愈发淳厚的感激与承诺,显得如此珍贵,几乎令人鼻酸。
与燕昭王此番夜饮,畅话当年艰辛与辉煌。这场摒弃了功利计算的私宴,没有讨论任何具体的合纵连横或疆土划分,却成了一次难得的精神回溯与情感慰藉。它让苏秦在无尽的孤独深渊旁,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汲取温暖与力量的宁静港湾,也让他恍惚忆起,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并非全然是冰冷的算计与无情的博弈,在那风云激荡的岁月里,他也曾播下过真挚的种子,并在此刻,意外地收获了一抹穿越时空的温情。殿外夜色正浓,寒意刺骨,但殿内这方小天地,却因这份情谊,而显得格外暖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