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纵》篇的完成,如同一位巨匠在毕生杰作上落下最后一笔,心中涌起的并非全是喜悦与满足,反而伴随着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空虚与疲惫。苏秦放下笔的瞬间,仿佛也将支撑自己多年的、那股锐意进取的气神,一并耗尽了。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留在“守拙斋”内。窗外已是夜色深沉,邯郸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却照不进这间弥漫着墨香与孤寂的书斋。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书架上,随着火焰摇曳,仿佛他内心无法安放的思绪。
他缓缓起身,步履滞重地踱至书案另一侧。那里,一只青铜瑞兽香炉口中吐出最后一缕青烟,香气早已散尽,只余冷灰。案几一角搁着一只半空的酒樽,酒液早已冰凉,映着跳动的烛光,像一滴凝固的泪。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堆积如山的竹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心血的烙印,此刻触摸上去,却有一种异样的冰凉,仿佛在触摸一件与己无关的古物。完成了。他一生纵横的智慧、心血、乃至那难以向人言说的、对天下格局的终极构想,都已凝结于这竹简帛书之中。此书一出,纵横家之道,可谓前无古人,后世能否有来者,亦未可知。
他达到了一个士人所能想象的极致巅峰。权倾天下,佩六国相印,一言可决强国兴衰;着书立说,成一家之言,思想足以光耀千古。无论是权势还是学术,他都已站在了时代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云海翻腾。
然而,站得越高,风越疾,也越寒冷。那是一种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寒意,源自精神世界的万籁俱寂。
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雾气,在他完成巨着、心神稍稍松懈的这一刻,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渗透进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关节,将他紧紧包裹,几乎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他想起了张仪。那个唯一能与他隔空对弈、相互理解的对手与知己,那个连争吵、算计都带着棋逢对手快意的同窗,已然逝去。昔日张仪病逝于魏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主持五国盟会,面上波澜不惊,心中那角天地却轰然塌陷。如今,他纵有千般妙计、万种思量,又能与何人道?向谁炫耀其精妙?又与谁争锋论其高下?赵国朝堂上的平原君,谦恭有礼,是得力的政治盟友;远在燕国的乐毅,雄才大略,是可靠的军事臂助。但他们或囿于国别立场,或专注于军政实务,谁能真正理解他苏秦那超越合纵连横战术层面、构建“天下一体”秩序的庞大而孤独的梦想?谁能与他进行那种超越一时一地的利害得失、直达天道人心本质的灵魂对话?
没有了。一个都没有了。这喧嚣的天下,此刻在他耳中,竟寂静得可怕。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山间的清冽和年少的热度。他想起了鬼谷山中,与张仪辩难至深夜,争得面红耳赤,被老师斥责却仍忍不住在背后相视而笑的时光;想起了初出茅庐,游说列国受尽白眼,囊中羞涩,与同样落魄的张仪在异国客栈偶然相遇,虽已隐约各为其主,却仍能摒除心机,举杯对饮,互诉旅途艰辛与心中块垒。那时,他们虽然清贫,虽然前途未卜,像两柄未经打磨的剑坯,但心中有着明确的对手,有着攀登的目标,精神是充盈的,甚至是热闹的,充满了碰撞的火花和砥砺的声响。
而今,他拥有了一切,佩剑华贵,印信沉重,却失去了那个能让他精神“热闹”起来的人。所有的碰撞和砥砺,都变成了独角戏。这绝顶之上的风景,壮阔则壮阔矣,却无人可与共赏。
“呵呵……”苏秦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自嘲意味的轻笑。这笑声在寂静得只能听见烛芯轻微噼啪声的书斋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苍凉。是在笑这命运的吊诡,还是在笑自己这无处安放的寂寞?
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窗。冬夜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入,吹散了一室的墨香与沉闷,也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冰冷的空气让他因长时间着述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扶着窗棂,俯瞰着脚下沉睡的邯郸城。夜色中,城市的轮廓模糊,只有零星灯火在寒风中闪烁。这座城池因他的合纵之策而更加繁华,也因他赵国之相的身份而成为天下瞩目的中心。无数的生灵在此栖息、奔波,他们的命运,甚至列国诸侯的安危,或多或少都与他的一个念头、一道指令息息相关。
可这万家灯火,这芸芸众生,又有谁能懂得他此刻站在权力与智慧绝顶之上的孤独?他们的悲欢与他相通,他的寂寥却与他们隔绝。这种认知,如同冰冷的匕首,刺入他热忱过、奋斗过的胸膛。
高处不胜寒。
这寒意,并非来自肉体的冷,而是源于精神世界的空旷与回响无人。是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苍茫与寂寥。他拥有了整个“天下”作为棋盘,执子布局,搅动风云,却发现自己成了这棋盘上唯一还能自由执子,也唯一还在思考为何要执子、这局棋终极意义何在的人。其他的对手,要么已被扫落棋盘,如张仪;要么,虽仍在局中,其眼界、其谋略,已不足以称之为真正的对手。下棋若没了对手,与自己对弈,不过是左手与右手的游戏,索然无味。
这种无人理解的孤独,比任何明枪暗箭都更加难以抵御。它不猛烈,却无孔不入,悄然侵蚀着他的意志,消耗着他病后本就未曾完全恢复的心力,比一场大病更令人憔悴。
他在窗前站立了许久,宛如一尊正在冷却的石像,直到凛冽的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僵硬,才缓缓地、似乎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关上了窗户,将外面的世界与寒冷一同隔绝。书案上,那部刚刚完成的、墨迹已干、足以流传万世的《合纵》篇,在残存的烛光下散发着幽冷而沉静的光泽,像一块永恒的寒冰。
成就越大,孤独越深。苏秦最后看了一眼那凝聚了他一生的竹简,转身,轻轻吹熄了摇曳的烛火。黑暗瞬间降临,将他彻底吞没,融入这片属于绝顶者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孤独感滋生,高处不胜寒。这或许是所有走向极致巅峰的强者,最终都无法逃避的宿命。灯火阑珊处,再无并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