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带苏秦赠礼与书帛的使者，纵然星夜兼程，风尘仆仆，马蹄踏破数国关山，终究未能赶上见张仪最后一面。当他带着一身寒霜与疲惫抵达咸阳，将那只沉甸甸的紫檀木药盒和那卷素帛呈送到权倾秦廷的穰侯魏冉手中时，得到的，是张仪已于三日前，在病榻上留下那日后将深远影响秦国国策的“静待其变、远交近攻、釜底抽薪”三策后，溘然长逝的消息。
魏冉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打开了药盒。盒内是须臾难寻的珍稀药材，参香浓郁，价值连城，足以显示赠礼者的郑重。他又缓缓展开那卷素帛，上面只有六个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敬敌亦敬友。苏秦顿首”。没有称谓，没有寒暄，只有这千钧重的六个字。魏冉指腹摩挲过帛书上微微凹陷的笔痕，沉默了许久。他能清晰地想象，那位远在邯郸、同样搅动天下风云的合纵之长，在写下这六个字时，是何种复杂难言的心境。那绝非简单的惺惺相惜，而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恩怨、国家胜负乃至生死界限的、唯有立于世间巅峰的寥寥数人才能体会的情感共鸣与孤独。
最终，魏冉没有依常理将这来自敌国核心人物的赠礼退回以示划清界限，也没有因政治忌讳而将书帛毁去。他命人将药材谨慎收好，将那卷帛书与张仪临终前留下的策论及一些私人遗物，一同封存在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中。他深知，这已不是简单的敌我往来，而是两位绝世智者之间，于命运终章处的一次无声对话。这个消息，连同苏秦赠药致书的细节，也通过秦廷内部以及遍布天下的隐秘渠道，悄然在秦国高层和那些嗅觉敏锐的天下智者圈中小范围流传开来，引来了无数声意味复杂的唏嘘与感慨。
数日后，张仪病逝的确切消息，伴随着苏秦赠礼之举的细节反馈，被心腹幕僚低声禀报，一同摆上了苏秦在赵国邯郸那间温暖却压抑的书案。
这一次，苏秦没有像听闻张仪垂危时那般长时间的沉默。
他静静地、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幕僚的禀报，枯瘦的脸上依旧看不出明显的悲喜，只有眼睑细微的颤动，泄露了一丝并非刻意控制的涟漪。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示意所有人都退下，不留一丝声响。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仿佛永恒不变、哔剥燃烧着的炭火所散发出的微弱暖意。
他缓缓站起身，久病初愈的身体尚显虚弱，脚步因之略显虚浮，却仍坚持着，一步一步，走到了紧闭的窗边。他推开一道缝隙，窗外，是邯郸冬日特有的萧瑟景象：枯槁的枝桠在凛冽的寒风中无助地颤抖，天空是那种均匀的、灰蒙蒙的颜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凝望着这片毫无生气的天地，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像，与窗外的枯寂融为一体。
张仪死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刻刀，在他心头缓缓划过。
那个与他争斗了半辈子的人——从鬼谷山中一同聆听老师教诲、辩难学问的同窗，到后来列国纷争的朝堂上，各为其主、手段尽出的死敌。他们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强大而固执的线，时而并行探索，时而激烈碰撞，交织着竞争、警惕、算计，却也奇异般地彼此印证着存在。如今，其中一条线，戛然而止。
心中那片因为对方存在而始终绷紧的、充满挑战与激情的领域，骤然空了一大块。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感，夹杂着那日听闻张仪病重时便已生出的、深刻的孤独感，如同冰冷彻骨的海水，无声无息，却无可阻挡地缓缓漫上心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从此天下，再无张仪。
再无一人，能在他于六国版图上落下关键一子时，瞬间洞悉其背后所有的精妙算计与深远布局，并投下足以搅动风云的变数；再无一人，能在他合纵大成、佩六国相印、志得意满之际，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予凌厉一击，让他从胜利的眩晕中清醒，时刻保持如履薄冰的警醒；再无一人，能与他隔着千山万水，进行那种只有他们二人才懂得规则、才能体会其中精妙与凶险的隔空博弈。
他失去了一个敌人，一个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断逼迫他提升境界、超越自我的磨刀石。
更失去了一个……或许也是这世间唯一的知己。一个即便永远站在对立面，也能深刻理解他所有孤独、野心、痛苦与无奈的“同类”。
高处不胜寒。以往，纵使风雪加身，至少还有另一个身影，同样屹立在这绝顶之巅，与他共同承受着这份常人难以想象的寒冷与孤独。他们彼此为敌，却也彼此为伴。而现在，山巅的风依旧呼啸，却只剩下他一人形单影只。
苏秦缓缓抬起微颤的手，按在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心脏仍在平稳地跳动着，支撑着这具饱经风霜的躯体，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苍凉，却比任何病痛都更加深沉地侵蚀着他的灵魂。他忽然想起师妹姬雪曾隐晦提及的“气运反噬”，是否，张仪的逝去，也是这冥冥之中反噬的一部分？是命运在无情地剥夺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平衡”与“参照”，让他独自面对最终的清算？
他不知道答案，或许也永远不会有了。
他在窗边站立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天际的灰白被昏黄取代，最终暮色四合，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浸染开来，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在书房的昏暗之中，只有炭盆里一点残红，映照着他轮廓模糊的侧脸。
最终，他转过身，步履因长久的站立和心绪的激荡而略显蹒跚，慢慢走回那张堆满了竹简的书案旁。案上，依旧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与抱负：关乎赵国政务的权衡，关乎合纵联盟的维系，关乎天下苍生（或说是他心中天下蓝图）的沉浮。
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纵使前路再无那个熟悉的身影作为对手和坐标。
苏秦提起笔，在砚中蘸饱了浓墨，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凝聚，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了那深不见底的瞳仁之后，开始批阅下一份关乎军粮调度的紧急文书。举止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每日侍奉在侧、熟悉他性情的近臣与幕僚都隐约感觉到，自那个消息传来的黄昏之后，武安君苏秦的身上，那份原本就存在的、属于绝顶智者的深沉孤独感，变得更加浓郁，更加刻骨铭心，如同一种无形的烙印，深深嵌入他的气质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张仪逝，苏秦失一知己敌手。一个纵横捭阖、双星并耀的时代，随着张仪的离去，已彻底落下帷幕。而苏秦的传奇，在失去了最重要的对手与映照之后，也将不可避免地，走向更加复杂、更加莫测，也更加孤独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