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君府的冬日，因苏秦的病体而显得格外静谧。庭院的积雪无人惊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连回廊下侍从的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破这片沉疴笼罩的安宁。书房内，精制的铜兽炉吞吐着温存的炭火，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噼啪声，与空气中弥漫的、苦涩药香和清冷墨香交织混合，构成一种奇异而沉凝的氛围，仿佛时间在此也变得黏稠。
苏秦拥着厚重的裘毯，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仍锐利如昔。他正微合着眼，听一位心腹幕僚低声诵读一份关于楚国近期动向的简报。楚怀王似乎又因新得的美人而连日不朝，令尹昭雎与上官大夫靳尚的争斗已趋白热化，郢都暗流涌动。幕僚的声音平稳，所述皆是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事，但在这暖阁之中，却仿佛隔着一层纱，显得有些遥远。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却极急促地叩响了。不待应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负责情报梳理的另一名幕僚闪身而入。他手中紧握着一卷显然刚刚译出的密报，神色间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却无法完全掩饰的不同寻常的肃穆，步履虽快，却透着一股沉重。
“主公，咸阳急报。”幕僚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又或是怕惊扰了榻上之人脆弱的病体。
苏秦原本半阖的眼帘倏然抬起，抬手轻轻一挥，示意诵读简报的幕僚暂停。他的目光落在来人脸上，从那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的肃穆中，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悄然攫住了他。多年的权谋生涯，让他对“不同寻常”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没有多余的字，只从喉间逸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讲。”
“据咸阳‘蛛网’拼死传回的绝密消息，”幕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这口气才能支撑着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愈发沉凝，“秦之旧臣，惠文先王之股肱，张仪，病重垂危，医石罔效，恐……时日无多。”
“……”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先前诵读简报的幕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送来密报的幕僚也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目光定在地板的木纹上，仿佛那上面刻着无比重要的图案。整个世界，只剩下铜兽炉中炭火偶尔爆开的一声细微“噼啪”，以及窗外被厚重墙壁阻隔得模糊不清的、呜咽般的风声。
苏秦靠在榻上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直了一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涟漪，没有惊愕，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丝毫宿敌将逝本该有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快意。只是那双深邃如千年古井的眼眸，在听到“张仪”二字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般锐利了一瞬。随即，那收缩的瞳孔背后，仿佛有万千思绪、无数过往的碎片，如潮水般翻涌、碰撞——鬼谷山中，云雾缭绕，两个年轻身影辩难论道，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相视一笑，意气风发；列国朝堂之上，纵横策士唇枪舌剑，他合纵之旗初举，张仪连横之策已出，针锋相对，步步惊心；函谷关外，六国联军声势浩大，却最终在他那同窗的奇谋诡计下分崩离析，那隔空斗法的惊心动魄，至今想来，犹在眼前……
那是他的一生之敌，纠缠半生，彼此的道路背道而驰，势同水火。
可偏偏，也是这茫茫天下，这喧嚣扰攘的尘世中，唯一能在智谋、眼光、格局上，与他并驾齐驱，能真正洞察、理解他每一个布局、每一次落子背后所有深意与孤诣的人。是丁，知己。唯有站在同样的高度，才能看清对方的风景。他们的争斗，是理念之争，是道路之争，更是两个孤独灵魂在这乱世棋局上，唯一的、最高层次的对话与共鸣。敌人的认可，胜过万千庸碌之辈的赞美。这份复杂的情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恩怨。
如今，这个纠缠半生的敌人，这个唯一的知己，就要先他而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深海底部的暗流，在苏秦那被数十年权谋争斗和如今沉疴痼疾磨砺得近乎冰冷坚硬的心湖深处，缓缓地、却势不可挡地涌动开来。那并非单纯的悲伤，更像是一种……宏大的落幕感，一个时代即将随之终结的苍凉，一种高山流水终成绝响的无尽怅惘，一种前行路上，再无同等对手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寂寥。
他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被时光凝固的石像。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血色的薄唇，线条僵硬，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正有惊雷滚过，波涛汹涌。
默然。
良久的默然。
这沉默是如此沉重，压得书房内的两名幕僚几乎喘不过气，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他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砰砰撞击的声音，以及那炭火燃烧时，如同计时更漏般的、单调而残酷的轻响。
阳光透过细致的窗纸，缓慢地移动着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无声地、徒劳地飞舞，见证着这漫长一刻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短暂如白驹过隙，或许漫长如整个寒冬。苏秦极其缓慢地、几不可闻地，从肺腑深处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轻若鸿毛，仿佛一触即碎；却又重如千钧，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也不必言说的过往、争斗、相知与寂寥。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翻江倒海般的情绪都彻底收敛于那深潭般的眼眸之后，只留下一张写满疲惫与病容的脸，以及一种洞悉世事、看尽兴衰后的无边苍凉。
闻张仪病重，苏秦默然良久。这漫长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的悼念或评说，是一个时代顶尖智者，对另一个即将陨落的星辰，最深沉、也最复杂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