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秦在邯郸,以其日益增长的权势与影响力,如一张无形巨网般紧密注视着秦国朝堂上新崛起的潜在威胁——那位以奇货可居闻名的大商人吕不韦与他所投资的公子异人时,在西方的咸阳,那个曾与他棋逢对手、纠缠半生的老朋友、老敌人——张仪,其生命的烛火,也已摇曳到了尽头。
咸阳,穰侯魏冉那奢华而戒备森严的府邸深处,一间被浓郁药石气息笼罩的卧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关中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沉疴暮气。
曾经那个仅凭三寸不烂之舌,搅得天下风云变色,以连横之策将六国联盟一次次瓦解于无形的纵横大师张仪,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形销骨立。他静静地躺在锦缎床榻之上,面容枯槁如秋叶,眼窝深陷如幽谷,唯有那双偶尔勉力睁开的眼睛,在浑浊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洞悉世情、看透人心的清明与锐利,如同灰烬中最后闪烁的火星。
权倾秦国的穰侯魏冉,此刻摒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榻前的胡凳上。他凝视着这位曾为秦国霸业立下不世之功,晚年却急流勇退、选择隐匿的奇士,心情复杂难言。有对过往功绩的追忆,有对其晚年沉寂的不解,更有一份对智慧本身的深深敬意。他深知,这位老人的时间,已如沙漏般所剩无几。
“先生……”魏冉的声音低沉,刻意放缓的语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与试探,“您……可还有何未了之心愿,或……有何需转呈大王、或需魏冉效力之事?”
张仪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目光初时有些涣散地掠过雕花的屋顶,继而慢慢凝聚,落在魏冉脸上。他干裂如久旱土地的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损多年的风箱:“穰侯……东方……苏秦……苏季子……近来如何了?”
魏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如实相告:“据各方探子回报,苏秦前些时日于邯郸突染恶疾,情况甚是凶险,几乎不治。如今虽稍见好转,脱离险境,然据说元气大伤,形容憔悴,仍在府中深居简出,静心调养。”
听到这个关于老对手的消息,张仪浑浊的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那其中有听闻对手受挫后的些微释然,有对同为棋手命运相似的深切惋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或许只有他们这等人物之间才能理解的,“英雄相惜”的落寞与寂寥。他沉默了良久,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仿佛在积蓄着生命中最后的气力,来进行一番总结。
“苏秦……苏秦……非常人也……”张仪的声音虽然微弱如游丝,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洞察力,字字清晰,“其合纵之策……借五国之力,锁秦于函谷……布局深远,已近大成……非……非昔日仅凭口舌之利可破矣……”
魏冉听到此,眉头紧紧锁起,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难道依先生之见,我大秦锐士,便只能永远困守这西陲之地,东出无望?”
张仪缓缓地摇了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似乎也耗损了他不少精力,呼吸随之变得急促了些许。他断续而坚定地言道:“非也……非也……连横之策,其根基……在于‘利’与‘惧’二字……苏秦高明,正在于他不仅以‘惧’(秦国东侵之威胁)凝聚诸国,更以‘利’(合纵抗秦所得之安全与各自发展之机)维系联盟……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可散,惧……亦可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最后的智慧都灌注于接下来的话语中,断断续续,却如金石坠地,字字千钧:
“其一,在于……静待其变……合纵联盟,因利而聚,必因利而散……昔日强齐之覆灭,便是最鲜明之证……如今,足以令诸国震怖的强齐已亡,列国……失去了共同的最大敌人……他们内部的矛盾、彼此的猜忌与领土纷争……必将逐渐凸显,压倒对秦之惧……尤其……是赵国……苏秦借燕资而仕赵,如今权势熏天,几倾人主……那赵王年纪渐长,岂能……长久安枕?……君王之忌,如毒蔓潜生……待其内乱自生,或赵王易志……联盟之基,自溃……”
“其二,当行……远交近攻之策……”张仪的目光陡然锐利了一瞬,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此乃……破解合纵之……长久……根本之策……万不可……同时树敌于天下……应当……刻意拉拢……那些远离秦国、且与秦暂无直接利害冲突之国……如北方的燕,南方的楚……许以重利,稳其心志……而后,集中我大秦全部力量,稳扎稳打……打击、蚕食我之近邻……韩、魏……甚至……日渐骄横的赵国……步步为营……不断削弱三晋……此消彼长,则大局可定……”
“其三,亦是关键……在于……釜底抽薪……”他的声音愈发微弱,气息如丝,魏冉不得不将身体俯得更低,几乎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能捕捉到那细不可闻却惊心动魄的语句,“苏秦……苏季子……乃合纵之魂,联盟之胆……然其……如今权势已至极点,功高震主……此乃……取祸之道,非吉兆也……可……暗中遣使,或以间人……在赵国朝野,助长、散布……对其之……忌惮与流言……若能……巧妙运作,使其……去位……或……乃至身死……则合纵之策,去其首脑,失其灵魂……纵有盟约,亦如无骨之蛇,威力……十去七八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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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张仪仿佛已将一生的智慧与心力尽数倾泻,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了他,瘦削的身躯在榻上颤动,脸上泛起一种不正常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潮红。魏冉连忙上前扶住他孱弱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了几口温热的参汤。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张仪用尽最后力气,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抓住魏冉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其肉中。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最后的光芒,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穰侯……切记……苏秦在,则合纵稳固,如磐石难撼……然……其……盛极之时,便是……衰亡之始……对此,需有……耐心……耐心……如猎豹伏于草莽,静待……那必至之变……”
他的手终于缓缓松开,颓然落在锦被之上,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迅速而不可逆转地黯淡、熄灭下去。他最后,极艰难地侧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窗纸与宫墙,投向那东方他曾纵横捭阖、翻云覆雨的广阔天地,投向那个与他斗了一辈子,却也最懂他的对手所在的方向。
“可惜……天不假年……未能……与苏子……于泉下……再论纵横……再见……一面……”一声几不可闻、饱含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叹息之后,张仪缓缓闭上了双眼,气息终绝。
这位战国时代最杰出的纵横家之一,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献上了他凝聚一生智慧与洞察的“静待其变、远交近攻、釜底抽薪”三策后,溘然长逝,与世长辞。
魏冉直起身,凝视着榻上那具已然失去所有生机、却仿佛仍带着未尽谋略的躯体,久久沉默不语。张仪的临终遗策,如同暗夜中的灯塔,照亮了他心中某些模糊的构想,其中“远交近攻”与“静待其变”与他之前的思虑不谋而合,但这“釜底抽薪”之策,如此直接、狠辣,直指苏秦本人,则让他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震撼与启示。
他肃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后退一步,对着张仪的遗体,双手拱起,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之言,字字珠玑,如雷贯耳。魏冉,必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张仪暮年,献最后三策于穰侯。他的逝去,标志着一个以个人辩才与权谋主导列国关系的纵横家时代的缓缓落幕。然而,他留下的策略,却如同一颗深埋于秦国权力土壤中的种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由魏冉、以及即将登场的范雎等人继续浇灌、践行,并最终成为秦国东出函谷、扫灭六国、一统天下的重要战略指导方针。而他对苏秦那“盛极而衰”的精准预言,也如同一道无形的诅咒,伴随着咸阳初起的寒风,悄然跨越千山万水,萦绕向远在邯郸、正处于权力巅峰的苏秦头顶。时代的车轮,在智者的遗言中,轰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