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蛰的暗影方才退去,府邸内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清寒。苏秦并未如常即刻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政务简牍之中,他只是独自静坐于窗前的矮榻上,任由那午后愈发西斜的阳光,在自己脚边拖曳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他凝滞的身影旁无声飞舞。他的全部心神,已彻底被“异人归秦”与“吕不韦”这两个名字牢牢攫住,再容不下他物。
“奇货可居……”他唇齿间反复摩挲着这四个字,仿佛要从中品咂出无尽的深意。在他听来,这绝非一句简单的比喻。那个名叫吕不韦的卫商,其所行之事,分明是商道投机中最为极致,也最为凶险的一种——将全部身家性命,押注于一个看似毫无价值的落魄质子。这需要的,何止是泼天的财富?更是洞穿时局迷雾的锐利眼光,揣摩人心向背的精准把握,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赌徒般的决断力。苏秦自己便是凭借超乎常人的胆识与远见,从一介草民挣扎至今,他太清楚这“投资”二字背后,所蕴含的惊心动魄。
“此人之魄力,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企及。”他心中暗忖,一股强烈的探究欲油然而生。
他当即唤来执掌情报汇总与分析的核心幕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调动‘蛛网’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三日,我只给三日。三日后,关于吕不韦此人的详尽卷宗,必须呈于我的案头。我要知道他的出身根底、发家轨迹、商贸网络、性情癖好、往来人物,尤其是近年来在秦、赵两国的一举一动,巨细无遗!”
命令既下,那张名为“蛛网”、庞大而隐秘的情报机器立刻发出了低沉的嗡鸣。潜藏在卫国濮阳、赵国邯郸、秦国咸阳,乃至各诸侯国通衢大邑商脉节点上的暗桩与眼线,被逐一激活。关于吕不韦的零星碎片——他某次宴饮的闲谈,一笔跨越大宗的交易,与某位权贵的私下往来——如同无数条滑润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向着邯郸城汇聚而来。
三日之期刚到,一份沉甸甸的、由帛书与竹简共同构成的卷宗,便被恭敬地放置在苏秦的书案之上。
苏秦屏退左右,展开卷宗,逐字逐句地细读。卷宗清晰地勾勒出吕不韦的轨迹:出身卫国濮阳一寻常商贾之家,然其人天资聪颖,早不甘于蝇头小利,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利润更厚、风险也更大的跨国贸易。其商业版图涉猎极广,珠宝、皮革、盐铁,皆有染指,触角延伸之处,不仅连接着赵国的贵族,也勾连着秦国的官吏,甚至与楚国的一些封君也暗通款曲。
然而,真正引起苏秦高度警觉的,是卷宗中一段看似平淡的记录:吕不韦在邯郸经营期间,与当时尚是普通质子的异人,并非偶然结识,而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有目的的接触与观察。他不仅以金钱接济,改善异人困窘的处境,更在其身上倾注了难以估量的心血——为之剖析天下大势,教导其应对进退的礼仪辞令,甚至不惜耗费重金,为其营造声势,助其结交邯郸城内的权贵子弟,潜移默化地重塑着异人的形象与能力。
“此人所谋,绝非一时之利,而是长远之局啊。”苏秦放下竹简,指尖轻叩案几,喃喃自语。吕不韦所做的,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雪中送炭,这分明是一项长期的、“奇货”的培育与精心的包装。他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落魄王孙,一点点打磨,使其初具值得“投资”的雏形。
而后,才是那石破天惊的一步——亲赴秦国,游说华阳夫人。卷宗甚至通过收买华阳夫人近臣,还原了吕不韦当时游说的大致说辞:
“夫人侍奉安国君,虽得专宠,却无子嗣依托。待到他日安国君千秋之后,继位者乃他人之子,夫人您年华已逝,恩宠渐弛,届时地位如何保全?实在危如累卵!如今现成有一位公子异人,贤明孝顺,聪慧过人,自知非长子,母亲又失宠,故一心一意愿依附于夫人。夫人若能在此时此际,立其为嫡嗣,则异人无国而得有国,夫人无子而实有子,两全其美,岂非天作之合?待安国君百年之后,异人继承大位,必对夫人感恩戴德,您的尊荣与权柄,方可长久不衰,稳若泰山!”
这番说辞,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打在华阳夫人最深的恐惧与最切的渴望之上,同时又为她铺陈出一条看似完美的康庄大道。其中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言辞的蛊惑力,让苏秦也不禁暗自凛然。
“此人不为商贾,若入仕途,必是纵横捭阖一流的人物。”苏秦给出了他的评判。他已然看清,吕不韦的“奇货可居”,其目标早已超越了财富的积累。他是在下一盘以国运为赌注的大棋,投资的是秦国未来的王位!一旦功成,他所攫取的,将是倾国之权,裂土之柄!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苏秦心头。一个兼具如此眼光、魄力与手段之人,若让其掌握权柄,其对山东列国构成的威胁,恐怕远比那些只知疆场征伐的武将要更为深邃难测。因为他懂得如何从内部侵蚀,如何利用经济脉络与人心弱点来瓦解对手。
“传令,”苏秦再次开口,声音冷峻而清晰,“其一,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吕不韦在咸阳的一切动向,重点是他与秦国哪些核心权贵交往,参与何种机要事务。其二,设法渗透进吕不韦的商业网络,挑选机敏可靠之人,寻隙安插进去。必要时,可对其关键生意进行有限度的干扰,或加以利用。其三,通报我们在秦国的所有暗线,提高戒备,此人精明异常,万不可因其商贾身份而稍有懈怠,以致暴露行藏。”
他略作沉吟,复又补充道:“此外,将关于吕不韦与异人的所有情报,另行抄录一份,急送乐毅将军处,请他务必留意。并转告他,未来的秦国,或许会因这吕不韦之故,生出不同于以往的变数。”
于是,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苏秦以其超凡的敏锐,已然提前捕捉到了那个将在未来掀起滔天巨浪的关键人物。历史的洪流在此似乎微微转了一个弯,他虽不知“始皇”之名,却已从吕不韦与异人的身上,清晰地嗅到了那股足以颠覆既定轨道的、危险而浓烈的气息。对吕不韦的警惕,如同一颗被悄然埋下的种子,在这位纵横家心中深深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