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毅与廉颇所率领的燕赵联军,挟济西一战全歼齐军主力的赫赫声威,如同两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长驱直入齐国腹地。沿途的齐国城邑,要么望风而降,城门大开,守将捧着印信跪迎王师;要么仅作象征性的微弱抵抗,便在联军排山倒海的攻势下瞬间土崩瓦解,城墙被轰塌,守军被碾碎。曾经号称“带甲百万,粟支十年”的东方霸主齐国,其广袤的疆土此刻仿佛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巨人,露出了内部腐朽不堪、虚弱至极的真实躯体,在联军铁蹄下瑟瑟发抖,哀鸿遍野。整个齐国腹地,陷入一片极度的恐慌之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逃亡的难民潮堵塞了道路,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临淄城,这座昔日冠绝天下、商贾云集、繁华奢靡的东方巨邑,此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与喧嚣。宽阔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店铺紧闭,酒旗委地,只剩下惊慌失措、拖家带口奔逃的市民和趁乱打劫的溃兵与地痞,一片狼藉。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被绝望的哭喊和混乱的喧嚣所取代。联军日益逼近的脚步声,如同天际滚来的闷雷,又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一声声沉重地敲打在每一个留守临淄的居民心头,更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深居王宫之内的齐湣王田地那本就脆弱不堪、已然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昔日金碧辉煌、日夜笙歌不绝、充满了靡靡之音与谄媚笑声的齐王宫,如今被一种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所笼罩。精美的宫灯无人点燃,华贵的帷幔无力垂落,光可鉴人的金砖地板上映照出的只有宫人们惊惶失措、行色匆匆的身影。他们低声窃语,交换着关于联军推进到了何处、哪个城门已经出现了乱民、以及哪条秘密通道或许还能逃生的可怕消息。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往日冠盖云集的景象不复存在,前来朝见的群臣稀稀拉拉,要么称病告假,要么面如死灰地呆立着,眼神空洞,面对王座上那位焦躁不安的君王,无人能献上一策,只剩下无言的绝望在空气中蔓延。
齐湣王田地独自瘫坐在他那张由整块紫檀木雕琢、镶满了黄金美玉的宽大王座之上。他身上那件象征至高权力的玄色龙袍皱巴巴的,甚至沾染了酒渍,头上的九旒冕冠歪斜着,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因长期纵情酒色而浮肿苍白的额头上。往日的不可一世、骄狂暴戾,此刻早已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只剩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惊惧、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歇斯底里过后徒劳的虚弱。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为何他统治下的、如此强大的齐国,拥有泰山黄河之险,带甲百万之众,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如同沙垒的城堡般,崩塌到这般不堪一击的境地?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他猛地将身前案几上那只盛满琥珀色美酒的青铜酒樽狠狠扫落在地,酒樽撞击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脆响,猩红的酒液如同泼洒的鲜血,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触子这个蠢材!葬送了寡人的大军!还有你们这些诸卿!平日里高谈阔论,关键时刻毫无用处!寡人……寡人养你们何用?!”
他想破口大骂,却发现除了这几个已经骂了无数遍的名字,他竟不知该再骂谁;他想发泄滔天怒火,胸腔里却只剩下被无边恐惧掏空后的虚脱和冰凉。联军破城之后,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是被乐毅那个燕国蛮夷砍下头颅,悬挂在旗杆上示众?还是像那些战败的国君一样,被绳索捆绑,押解到异国的街市上游行,受尽屈辱和唾骂?这些可怕的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让他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窟,止不住地颤抖。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一名近侍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空旷而死寂的大殿,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带着哭腔,尖锐刺耳,“刚刚……刚刚接到急报!燕赵联军的先锋骑兵已经渡过甾水!距离……距离临淄城已经不足百里了!城内……城内的乱民已经开始冲击西市的府库和武库了!守城的将士军心涣散,快要弹压不住了!”
“什么?!不足百里?!”齐湣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从王座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百里……不足百里……”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致命的数字,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站立不稳。联军骑兵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留给他的时间,可能连一夜都不到了!
逃!必须立刻逃走!马上!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又如同野火般瞬间燃遍了他全部的思绪。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君王尊严,在死亡和屈辱的威胁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可是,天下之大,此刻又有何处可以容身?可以让他这条丧家之犬暂时喘息?
向西逃亡,投奔魏国?可魏国正在联军序列中,猛攻齐国的西部城邑,自投罗网无异。
向南,去楚国?楚国虽强,但一直对富庶的齐国虎视眈眈,此时前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恐怕会被楚国趁机要挟、吞并。
向东?那是茫茫无际的滔滔大海,是绝路。
向北?那是乐毅率领的燕军主力杀来的方向,是自寻死路!
一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彻底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窒息。他瘫软地坐回王座,眼神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
就在这极度混乱、人心惶惶的时刻,一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大殿角落阴影里、毫不起眼、弯腰驼背的老宦官,趁着殿内仅有的几个近侍也六神无主、无人注意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靠近了精神濒临崩溃的齐湣王。他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低微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老奴……老奴斗胆进言……听闻……西南方向的卫国,一向对我齐国恭敬顺从,且其国小地僻,处于中原边缘,或许……或许未被联军重点关注……或可暂避锋芒,徐图后计……”
“卫国?”齐湣王浑浊无神的目光中,骤然闪过一丝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根浮木般的微光。卫国!是啊,那个夹在赵、魏之间的小国,向来唯强国马首是瞻,国力微弱,确实可能因为其无足轻重而被联军暂时忽略。而且,从临淄向西南方向,经过阿城、甄邑一带,似乎可以巧妙地绕开联军主力正面推进的兵锋,迂回逃往卫国境内。这似乎是眼前这必死之局中,唯一一条看似可能存在一线生机的缝隙!
这突如其来的“提示”,对于心智已乱、方寸全失的齐湣王而言,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盏孤灯。他根本来不及去细想,为何这样一个关乎生死存亡的重大建议,会从一个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低等宦官口中说出,也顾不上去揣测这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陷阱或阴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尖声下令:“快!快备车!不要銮驾!要最普通、最不显眼的马车!轻装简从,只带最必要的金银细软和……和几个贴身的人!立刻!马上从西侧偏门出宫,混入流民之中,向……向西南,前往卫国!”
王令一下,本就混乱的王宫更是炸开了锅。齐湣王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匆忙地带上了最宠爱的两个妃子、尚且年幼的太子,以及几箱价值连城的珠宝金玉,在心腹侍卫长的拼死保护下,仓皇地从王宫一处极少使用的侧门溜出,登上了几辆早已准备好、外表与普通商贾车辆无异的马车,鞭子狠狠抽下,马车冲入临淄城中同样混乱不堪、争相逃难的人流,向着西南方向,惶惶如真正的丧家之犬般亡命奔逃而去。
他绝不会知道,那个在关键时刻“提醒”他逃往卫国的老宦官,在他那狼狈的车队消失在街道拐角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深宫的阴影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久之后,一条用密语写就的、关乎齐湣王逃亡路线的重要情报,通过宫中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被迅速送出了已然风雨飘摇的临淄城。这条情报,如同精准归巢的信鸽,最终汇入了那张庞大、精密、触角遍及天下的情报网络——“蛛网”,并被以最快的速度,传递到了遥远的赵国都城邯郸。
武安君府,幽静的书房内。苏秦接到了由“蛛网”核心成员亲自送达的密报:“鱼已离穴,正沿预设水道,游向西南浅滩。” 他缓缓展开绢帛,看清上面的暗语内容后,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平静得如同早已预料到一切。只是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冷峻如冰的弧度,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他的算计与掌控之中。
早在数年之前,当他开始着手策划“五国伐齐”这盘惊天大棋时,他就已经将各种可能性推演了无数遍,其中自然包括齐湣王在兵败国破后的可能去向与结局。直接杀死一个昏聩暴虐的齐王,对于乐毅、对于燕国而言,或许是快意恩仇的终点,但在他苏秦的棋局中,一个活着的、在逃的、并且被他巧妙地引导至特定战略位置的齐王,其所能发挥的余热和作为棋子的价值,或许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要大得多。
引导齐湣王逃往看似安全、实则处于微妙地缘位置的卫国,正是他精心布下的一步至关重要的暗棋,蕴含着多重深意:
其一,搅动局势,制造矛盾。 卫国国小力微,根本无力长期庇护齐湣王这块“烫手山芋”。齐湣王的到来,必然会给卫国带来巨大的外交和军事压力,甚至可能引来联军的兵锋,从而将原本可能置身事外或摇摆不定的卫国,彻底拖入中原乱局的漩涡中心,进一步搅浑河水,为赵国创造更有利的外部环境。
其二,吸引火力,分化联军。 齐湣王逃至靠近魏国和楚国势力范围的卫国,这块“肥肉”必然会引起魏、楚两国的强烈兴趣和争夺。魏国可能想控制齐湣王以增强在齐地事务中的话语权,楚国则可能想借此插手中原。这可以有效分散联军内部(尤其是燕、赵、魏、楚之间)的注意力,使他们在攻占临淄、瓜分胜利果实后,难以迅速形成合力,或将矛头过早转向彼此,甚至……转向他苏秦和赵国。这为赵国消化战果、巩固优势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战略空间。
其三,预留筹码,掌控未来。 一个流亡的齐王,是一个极具价值的政治筹码。将来,无论是用来扶植一个亲赵的齐国傀儡政权,还是用来与齐国境内可能出现的抵抗势力进行谈判、招抚,亦或是作为与魏、楚等国进行利益交换的工具,都拥有极大的操作空间和战略主动性。掌控了齐湣王,就在很大程度上掌控了未来齐地局势演变的一张王牌。
“传令给‘蛛网’在卫地以及沿途的据点,”苏秦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肃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吩咐道,“动用一切资源,严密监控齐湣王一行的准确动向,确保其始终在我们的视线之内。但切记,除非收到我的直接指令,否则绝不可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只需确保这条‘鱼’不会游出我们的手掌心即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同时,将此消息,通过‘适当’的、看似偶然的渠道,‘不经意’地透露给魏国和楚国方面的相关人士。要让他们‘自己’发现这条大鱼的行踪。”
“诺!”阴影中传来低沉而坚定的应答声,随即气息消失,书房内重归寂静。
齐湣王的仓皇逃亡,标志着齐国中央政权的彻底崩溃和象征性的灭亡。他这一逃,不仅放弃了国都临淄,更放弃了一个国君最后的责任与尊严。临淄城内本已微弱的抵抗意志,随着君王的出逃而彻底瓦解。然而,这位骄狂一世、昏聩残暴的君王,直至生命的终点恐怕都不会明白,他这最后的亡命之旅,这看似自主选择的逃生路线,从头至尾,都是由他毕生之敌,那位远在千里之外邯郸城中的武安君苏秦,如同最高明的棋手操纵棋盘上的棋子一般,早已为他设定好的轨迹。他的人生,直至落幕,都未能摆脱作为他人棋子的悲哀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