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合纵联军总指挥部。夜已深沉,但议事堂内依旧灯火通明。苏秦端坐于巨大的沙盘前,眉头微锁,正对着标注着密密麻麻军队符号的齐国地图沉思。连日来,协调各国进军、催督粮草、处理各方错综复杂的关系,已让他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突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一名风尘仆仆、身背赤色军报旗的信使,在侍卫的引导下,几乎是冲进了大堂,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火漆密封、插着三根代表“大捷”的雉鸡翎的紧急军报!
“报——纵约长!燕国上将军乐毅,八百里加急军报!济西大捷!”
苏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精光一闪!他快步上前,几乎是夺过军报,迅速拆开火漆,展开绢帛,目光如电扫过上面的文字。
战报上,乐毅以沉稳而精准的笔触,详细描述了济西之战的整个过程:如何利用地形设伏,如何以精锐骑兵突袭齐军辎重扰乱其心,如何以严整的“却月阵”硬撼齐军主力锋芒,如何在关键时刻投入预备队完成致命一击……最终,齐军主帅触子率领的十万精锐(主要是来自齐国北方的边军,战力最强)几乎全军覆没,触子本人仅率少数亲卫狼狈逃窜,缴获军械粮草无数!
即便是以苏秦的沉稳和见识,在看完这封详实的战报后,胸中也瞬间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所充斥!他忍不住以掌击案,发出“啪”的一声清响,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朗声赞叹:“好!好一个乐毅!真乃世之良将,国士无双!”
这一声赞叹,发自肺腑!乐毅此战,不仅完美兑现了他临行前的承诺,更以一场酣畅淋漓的经典战役,彻底验证了燕国军制改革的巨大成功,以及他本人超凡的军事才能!但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的战略意义,远远超出了一场战役的胜负本身!它如同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横亘在联军面前的、最坚硬的一块顽石!齐国最精锐、最善战的北方军团被摧毁,其西北门户已然洞开,整个齐国的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难以弥补的缺口!
几乎就在苏秦消化济西大捷消息的同时,如同约好了一般,其他战场的军报也接踵而至,被信使们接连送入大堂:
来自赵国方向的军报:赵将廉颇在得知济西大胜后,士气大振,利用齐军侧翼空虚、军心浮动的天赐良机,加紧攻势,连克平阴、卢城等数座齐国边境重镇,兵锋锐利,直指齐国腹地的经济和军事要地——高唐!高唐若失,赵军便可沿济水东进,威胁临淄西侧。
来自魏国方向的军报:在苏秦接连发出的严厉督促文书以及“若再逡巡不前,后续粮秣供应将大幅削减”的实际威胁下,魏将晋鄙终于不敢再保存实力,下令对聊城发动强攻。魏军付出相当代价后,艰难攻克了这座齐国西南方向的坚固堡垒,虽然自身损失不小,但总算打开了通往齐国腹地的西南通道,对临淄形成了侧翼威胁。
来自楚国方向的密报(通过苏秦在楚国的眼线传来):楚将淖齿在确认了济西齐军主力覆灭的消息后,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之前的消极避战、保存实力,变得异常“积极”起来。他开始率领楚军主力,猛攻齐国东南方向的淮北防线,进展迅速,显然是想趁火打劫,在齐国这块大蛋糕上狠狠切下一块肥肉。
整个齐国,已然陷入了真正的四面楚歌、风雨飘摇的绝境!西面、北面门户洞开,西南通道被破,东南防线告急,国都临淄直接暴露在联军的兵锋之下!
胜利的喜悦如同烈酒,迅速在联军高层和各国军中弥漫开来。然而,酒精上头之后,带来的不仅是兴奋,还有因立场和利益不同而产生的分歧与争吵。尤其是在如何利用这场决定性的胜利,进行下一步战略规划这个关键问题上,合纵各国之间,甚至各国内部,开始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赵国方面最先派来了使者,是平原君赵胜的心腹门客。使者言辞客气,但意思明确:济西大胜,齐国主力已遭重创,联军“惩罚齐国、收复失地”的基本目标已经达成。应考虑见好就收,挟大胜之威,逼迫齐国割地求和(主要归还之前侵占的燕、赵、魏的边境城邑),并索取巨额战争赔款。使者陈述的理由听起来颇为“务实”且“稳妥”:长驱直入齐国腹地,风险太大。齐国毕竟是万乘大国,底蕴犹存,其国都临淄城高池深,囤积有大量粮草军械,万一久攻不下,联军顿兵于坚城之下,数十万大军的后勤补给线将拉得极长,压力巨大,容易生变。且时间拖长,远在西方的秦国是否会趁机东出函谷关搅局?或是其他势力有异动?不如见好就收,获取实实在在的土地和财富,方为上策。
魏国方面也通过非正式渠道表达了类似的想法,希望能尽快获得边境城池和赔款,弥补战争损失。
甚至连燕国国内,一些较为保守、对乐毅快速崛起心存忌惮的贵族,也悄悄向燕王哙进言,认为济西大胜已足以雪当年齐国破燕之耻,乐毅应稳扎稳打,巩固新占领的济西之地,消化战果,不宜再冒险深入,以免“贪功冒进,恐有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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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见好就收,迫和分利”的论调,在联军内部颇有市场。
然而,在这片“稳妥”之声中,有两个人却透过胜利的表象,看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足以毕其功于一役的战略机遇!这两个人,便是身处邯郸纵约长位置的苏秦,以及正在济西前线清理战场、整顿军队的燕军上将军——乐毅。
乐毅在送来详细战报的同时,还附上了一封写给苏秦的、用特殊密码写就的密函。信中,乐毅以其军事家独有的敏锐和战略家的远见,对当前形势进行了极其深刻的分析:
“齐军十万精锐新丧于济西,此非断其一指,实乃折其脊梁!齐国举国震动,朝野恐慌,民心士气已降至谷底。齐王田地(湣王)近年来骄横暴虐,穷兵黩武,大兴土木(如修建宏伟的雪宫),早已民怨沸腾,众叛亲离之势,于今尤烈!此刻之齐国,外强中干,实乃自桓公称霸以来最为虚弱之时!此乃天赐良机,百年不遇!”
“若此时我军停顿休整,或满足于边境小利而与齐和谈,无疑是纵虎归山,赐敌喘息之机!齐湣王虽昏,然临淄之富甲天下,齐国东海鱼盐之利无穷,给予其数月半载,彼必能凭借国都之固、余财之丰,重整残兵,甚至不惜重金贿赂、挑拨离间,以分化瓦解我合纵联盟!若至此,则济西血战之功尽弃,纵约长多年心血亦将付诸东流!后患无穷,噬脐莫及!”
“为今之计,唯有乘济西大胜之雷霆军威,合五国联军之滔天之势,不顾疲敝,不予齐人丝毫喘息整顿之机,长驱直入,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捣其国都临淄!唯有攻破临淄,俘获齐王,焚其宗庙,毁其社稷,方能彻底瓦解齐国上下之抵抗意志,真正实现为燕雪耻、为天下弱齐、为列国分其巨利之宏伟目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纵约长明察,力排众议,促成此千秋之功业!”
乐毅的密函,字字千钧,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和对历史机遇的精准把握。他的想法,与苏秦内心深处那个更为宏大的战略蓝图不谋而合!
苏秦深知,这场五国伐齐之战,绝不仅仅是为了帮燕国复仇,或者为各国争夺几座城池、些许赔款那么简单。这是他推行“合纵”战略以来,最关键、也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够彻底削弱乃至瓦解东方最强大对手——齐国的机会!是实现他“执掌六国相印”,真正主导天下大势的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果不能趁此良机一举摧毁齐国的统治中枢,那么以齐国深厚的底蕴和强大的恢复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重新崛起,届时,合纵联盟将面临一个更加可怕的敌人,他苏秦的所有努力都可能功亏一篑!
必须说服合纵各国,尤其是作为联盟主导国和军力最强的赵国,支持乐毅这个看似冒险、实则蕴含最大战略收益的“直捣临淄”计划!
苏秦立刻展现出他作为杰出纵横家的魄力和手腕。他首先亲自伏案疾书,以纵约长的权威身份,分别向对决策有至关重要影响力的几位人物修书,陈说利害,许以重利,力图统一思想。
在给赵武灵王(主父)和平原君赵胜的密信中,他写道:
“主父、平原君明鉴:齐乃万乘之国,地方两千里,带甲数十万,积粟如丘山,此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也!今济西一役,虽伤其臂膀,然其心腹(临淄)犹在,元气未绝!若此时止步于边境之利,待其缓过气来,凭借临淄之富、东海之利,广纳流亡,缮甲治兵,不数年间便可恢复旧观。届时,以齐湣王之睚眦必报,首当其冲者,非与齐接壤千里之赵国而谁?赵国岂有宁日?三晋岂能安枕?” (先以赵国切身安全威胁切入)
笔锋一转,开始描绘巨大的诱惑:“反之,若乘此良机,一鼓作气,直捣临淄!临淄之富,冠绝天下,中人之家亦可比诸侯。破城之日,其府库珍宝、积年粟米、工匠技艺,岂是区区边境数城、百万赔款所能比拟其万一?此乃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伟业!赵得此厚利,西可抗强秦,北可御胡人,霸业可成矣!望主父、平原君速下决断,令廉颇将军与乐毅并力西进,共图临淄!时不我待!” (再以破临淄的巨额利益诱惑)
同时,他给魏安厘王和楚国实际掌权者令尹昭雎(因不直接信任反复无常的楚怀王)的信中,则着重强调“速战速决,共享其利”以及“落后无份”的压力,并暗示破临淄后,可根据战功优先挑选战利品和土地。
在协调军事行动上,苏秦再次展现出惊人的效率。他命令负责联军后勤的总调度官,不惜一切代价,集中所有运力,优先保障乐毅燕军和廉颇赵军这两支向临淄方向突进的主力军团的粮草、箭矢等物资供应。对进展相对较慢的魏军(晋鄙)和楚军(淖齿),则派出特使,一方面许以“先入临淄者可得王府库藏三成”等重赏,另一方面也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必须加速进军,从侧翼牵制齐军残余力量,务必配合乐毅、廉颇的主攻方向,形成夹击之势,若再逡巡不前,将削减其战后分利份额。
苏秦这一系列组合拳,如同给已经燃烧的伐齐烈火又浇上了滚油,并精准地调整了火势的方向。他的信函,高屋建瓴,既点明了巨大的风险(纵虎归山),又描绘了难以抗拒的诱惑(临淄之富),更暗含了联盟内部的竞争压力,成功地说服了最关键的人物。
赵国在接到苏秦密信后,经过激烈讨论,赵武灵王和平原君最终被苏秦描绘的蓝图和指出的风险所说服。彻底解除东方威胁的巨大战略收益,以及攻破临淄后所能获得的、足以让赵国国力跃升一个台阶的巨额财富,压倒了“见好就收”的保守想法。赵王(或主父)最终下令:命廉颇率赵军主力,与乐毅燕军汇合,组成联军中坚,共同向临淄进军!力求一举攻克齐都!
魏、楚两国在苏秦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下,也加大了进攻力度,虽然仍存有保存实力的心思,但行动上积极了许多,从西南和东南方向对临淄施加了巨大压力。
联军的目标,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统一和坚定——临淄!
苏秦的谏言——“长驱直入,直捣临淄”,这一极具魄力和远见的战略决策,将五国伐齐之战推向了最高潮,也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负手,锁定在了那座象征着齐国数百年荣耀与权力、当时世界上最为繁华富庶的东方巨城——临淄!一场决定战国格局的终极决战,即将在这座名城之下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