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秦以超凡的智慧与毅力,成功斡旋于韩、赵、魏三国之间,暂时弥合了彼此的裂痕,并以犀利的辞锋与精妙的战略布局,将秦国咄咄逼人的连横之策暂时遏制于函谷关外,使得山东六国合纵的旗帜得以在风雨飘摇中再度飘扬之际,一个令人不安的、如同阴云般的消息,却从广袤而富庶的南方楚国传来,迅速冲散了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平静。
而这不安的源头,不出意外地,再次指向了那位性情复杂、时而能显露出几分雄主气概、时而又因贪婪与短视而陷入昏聩的楚国之主——楚怀王熊槐。
楚国,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坐拥江汉之富、云梦之饶,本是合纵抗秦联盟中体量最为庞大、实力最为雄厚、不可或缺的擎天巨柱。然而,自楚怀王执政中后期以来,因其天性中反复无常、好大喜功且极易为眼前小利所惑的弱点,楚国的国势已显露出由盛转衰的颓象。尤其在上一轮声势浩大的合纵攻秦行动中,楚国虽迫于大势出兵,却始终首鼠两端,未尽全力,其军队在战场上逡巡观望,保存实力,对中原诸侯的抗秦事业始终抱有一种若即若离、待价而沽的疏离态度。楚怀王内心深处,更惦记的是如何利用合纵之势,为自己谋取淮泗之地等实利,而非真心实意地欲与强秦决一死战。
秦国在函谷关受挫,连横战略在韩、魏方向暂时难以取得突破性进展后,那位深居咸阳宫、精于权术的秦相魏冉,与那位同样智谋深沉、且对故国楚国了如指掌的宣太后(芈八子,出身楚国贵族芈姓),几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南方。他们深知楚怀王熊槐的致命弱点——好色、贪利、耳根软、易受宠臣佞幸蛊惑。硬碰硬的威逼或许会激起这位大国之君的逆反心理,但迂回曲折的利诱,尤其是投其所好的“软刀子”,往往能收到奇效。
于是,一套更为阴险、也更为精准的“姻亲盟好”之策,被精心炮制出来。秦国不再派遣如张仪那般锋芒毕露的辩士,而是精选了一位相貌儒雅、言辞恳切、善于察言观色的能臣作为使者,携带着由秦国府库精心挑选的夜明珠、犀角、象牙等重宝,以及一幅由宫廷画师倾力绘制、极尽妍态、栩栩如生的秦国宗室女画像,一行人低调而迅速地南下,直抵楚国郢都。
这名被选中的宗室女,据秦使宣扬,不仅拥有倾国倾城之貌,更兼性情温婉,精通音律,深得宣太后怜爱,视若己出。其身份之尊贵、品貌之出众,堪称秦国待字闺中的第一明珠。
秦使抵达郢都后,并未急于求见楚王,而是先行展开了周密的地下活动。其公关的重点,并非朝堂之上那些持重老成的正直之臣,而是楚怀王身边两位最能影响其决策的关键人物——宠臣上官大夫靳尚,与宠妃南后郑袖。
对靳尚,秦使许以车载斗量的金银珠玉、奇珍异宝,直言不讳地承诺,若此事促成,靳尚将成为秦楚友好的最大功臣,日后秦国的“谢仪”将源源不断。对郑袖,策略则更为精巧,投其所好,送上举世罕见的和氏璧(仿品或类似珍品)以及来自西域的珍奇玩物、香露水粉,并委婉暗示:若有一位身份尊贵、且与宣太后关系密切的秦国公主入楚,与郑袖互为援手,必将使郑袖在楚宫中的地位更加稳固,无人可以撼动。且这位公主深明事理,绝不会与郑袖争宠,反而会尊其为姐,而秦国,更会将郑袖夫人奉为上宾,岁有“孝敬”。
在靳尚对财富的贪婪与郑袖对权位的算计共同作用下,二人很快便被秦使的糖衣炮弹所攻陷,成为了秦国姻亲策略在楚国内部的急先锋与说客。
时机成熟,秦使方正式请求觐见楚怀王。楚宫大殿之内,钟鸣鼎食,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妖娆的楚女长袖曼舞,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楚怀王高踞王座,靳尚、郑袖陪侍在侧,令尹昭雎等重臣亦在席中,但神色间难掩忧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酣热之际。秦使见楚怀王酒意微醺,心情愉悦,便知时机已到,他整衣肃容,起身至御前,恭敬敬酒,而后展开那幅精心准备的画像,声音清越而充满诱惑力:
“尊敬的大王,秦楚两国,一在西陲渭水,一在南国荆襄,山河遥望,本无切肤利害之冲突。往日些许龃龉,如丹阳、蓝田之役,细究其源,不过是些宵小之辈从中挑拨,列国为自身利益而构陷离间所致。我秦王与宣太后(特意强调宣太后楚女出身),每思及此,常感遗憾痛心,日夜渴望能与大王冰释前嫌,永结盟好,共图天下霸业。”
他手臂轻展,指向画中那位眉目如画、姿容绝世的女子,语气愈发诚恳:“此乃我秦国公主,年方二八,待字闺中。不仅容貌堪称国色,性情更是贤良淑德,贞静温婉,且精通音律,雅善辞章。公主久闻大王雄才大略,威震南疆,心中仰慕已久。我王与太后之意,愿效仿古人秦晋之好,将此明珠献于大王陛下,以结两国百年之好。从此秦楚约为婚姻,兄弟相称,干戈永息,共享太平。届时,大王西顾无忧,可全力经营东方,甚至……我秦国愿与大王携手,共图中原沃土,平分天下,岂非流传千古之美谈?”
这一番话,可谓字字句句都敲在了楚怀王的心坎上。“永息刀兵”满足了他厌烦战事、贪图享乐的心理;“琴瑟和鸣”投合了他好色的本性;“图谋中原”、“平分天下”则极大地刺激了他好大喜功的野心。再加上眼前画中美人那倾国之貌,与美酒佳肴、靡靡之音交织在一起,楚怀王只觉得飘飘然,昏聩之心大起。
宠臣靳尚立刻在旁躬身附和,谄笑道:“大王圣明!秦人此番确是诚意拳拳,前所未有啊!想我楚国,虽地大物博,然西有强秦虎视,终是心腹之患。若得此姻亲,则西线永固,大王便可高枕无忧,专心向东、向北拓展疆土,甚至……借助秦国之力,逐鹿中原,成就桓文之霸业,指日可待!” 郑袖亦轻移莲步,为楚怀王斟酒,吐气如兰,软语温存:“是呀,大王,妾身听闻那秦国公主不仅貌美,更弹得一手好琴,与大王雅好音律,正是天作之合呢。日后宫中添此妙人,姐妹相伴,岂不美哉?”
“永息刀兵……琴瑟和鸣……图谋中原……平分天下……”这几个极具诱惑力的词语,如同魔咒般在楚怀王被酒精和美色浸泡的大脑中不断盘旋、放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西线无战事,自己挥师北上,与秦国瓜分中原的“宏伟”蓝图,以及后宫之中又添一位绝色佳人的旖旎风光。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带着几分醉意熏然的得意与狂妄,大声道:“好!秦王与太后既有此诚意,寡人若再推辞,岂不显得小家子气?这桩天作之合的婚事,寡人准了!靳尚,即刻筹备,择选吉日,派遣上卿为使,携重礼入咸阳,迎娶秦国公主!”
“大王英明!此乃楚国之福,万民之幸也!”秦使、靳尚、郑袖闻言,脸上同时绽放出计谋得逞的笑容,齐声高呼恭维。
“大王!万万不可!三思啊!”一声焦急万分的疾呼,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只见令尹昭雎须发皆张,疾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悲怆,“大王!秦国乃虎狼之国,其心叵测,天下皆知!张仪昔日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诈楚,致使我楚国损兵折将,怀王您受辱于秦的切肤之痛,犹在眼前,血迹未干啊!此次联姻,看似好意,实则是包藏祸心的离间之计!旨在诱使我楚国背弃山东合纵之盟,自绝于列国,使我国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地!待到那时,秦国便可从容东进,而我楚国……危矣!望大王以社稷为重,切莫被美色与虚言所惑,速速收回成命!”
昭雎言辞恳切,声泪俱下,试图唤醒沉醉中的楚怀王。
然而,此时的楚怀王正沉浸在联秦称霸、坐拥美人的虚幻美梦之中,如何听得进这等逆耳忠言?昭雎的劝谏,在他听来,无异于泼了一盆扫兴的冷水。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耐烦地挥袖斥道:“令尹老矣,何以如此迂腐怯懦?尽说些丧气话!秦楚联姻,乃是化干戈为玉帛的盛事,何来离间之说?寡人心意已决,尔等不必再言!退下!”
昭雎还欲拼死再谏,楚怀王已勃然变色,在郑袖的柔声劝慰和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昭雎,径直离席,转入笙歌未歇的后宫去了。空留昭雎一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楚怀王消失的背影,老泪纵横,满面皆是忧愤、无奈与绝望之色。
楚怀王决意联秦娶妇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郢都,进而弥漫整个楚国朝野。稍有见识的楚国士大夫与有识之士,闻此讯无不扼腕叹息,忧心忡忡。他们深知,大王此念一生,楚国无疑将再次滑向危险的深渊。
而消息传至三闾大夫屈原府邸时,这位一向以忠君爱国、正道直行着称的诗人与政治家,更是如遭雷击,悲愤交加。他深知,楚怀王此举,无异于自毁合纵长城,将楚国再次推向孤立与危险的边缘。是夜,屈原书房灯火通明,他挥毫泼墨,泪洒竹简,写下了一篇辞情恳切、痛陈利害的万言谏章,将联秦之害、背纵之危剖析得淋漓尽致,字字血泪。然而,这道凝聚着忠臣心血与国运担忧的奏章,送入楚宫之后,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宫禁深深,靳尚、郑袖等人早已封锁了所有不利于联姻的言论。
楚怀王又昏,欲与秦盟,娶妇。这一昏聩的决定,如同一块万钧巨石,狠狠砸入了山东六国合纵联盟那本就暗流汹涌、并不稳固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使得苏秦呕心沥血维系的大好局面,再度蒙上了一层浓厚的、令人窒息的阴影。若楚国这合纵的南天一柱也轰然倒向秦国,那么,纵约之势必将土崩瓦解,山东诸国将再次陷入被秦国各个击破的绝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