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魏国的危机,迫使魏王与相国惠施明确表态坚守合纵盟约后,苏秦并未在大梁城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的外交风暴的魏国都城过多停留。他深知,时间紧迫,合纵这条维系着山东六国命运的脆弱链条,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的松动,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而下一个,也是最令人担忧的一环——国力最为弱小、地处四战之地的韩国,正面临着秦国更加直接、更加咄咄逼人的诱惑与压力。
韩国,疆域狭窄,国力孱弱,却偏偏地处中原最为核心的腹地,如同砧板上的鱼肉,被西面的强秦、北面的赵国、东面的魏国、南面的楚国这四大强国紧紧包围。这种险恶的地缘政治环境,注定了韩国自三家分晋立国以来,便一直奉行着“朝秦暮楚”的摇摆策略,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以求暂时的安宁。魏国态度的突然坚定,固然能对近在咫尺的韩国产生一定的示范和震慑效应,但若不能及时亲赴新郑,给予韩国君臣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持和承诺,难保这个意志最不坚定的盟友,不会在秦国日益加码的威逼利诱下,独自做出背弃盟约、以求自保的短视决定。
苏秦对韩国的国情和心态了如指掌。他明白,对于韩国这样的小国、弱国,空谈道义、远水不解近渴的联盟大义是苍白无力的。必须给予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利益,让他们切实感受到坚守合纵的好处;同时,也必须辅以清晰而严厉的警告,让他们深刻认识到背叛合纵将面临的、立竿见影的毁灭性后果。唯有恩威并施,刚柔相济,方能真正稳住这颗摇摆不定的心。
因此,他离开大梁后,并未返回作为合纵大本营的赵国邯郸,而是马不停蹄,直接转向西南方向,轻车简从,日夜兼程,奔赴韩国都城——新郑。
几乎就在苏秦的车驾驶向新郑的同时,秦国在魏国受挫、魏王严词拒绝背纵联秦的消息,已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到了新郑城。这个消息,非但没有让韩国君臣感到安心,反而加剧了他们的焦虑和恐慌。秦国派往韩国的新任使者(并非在魏国失利的陈轸,而是另一位以言辞犀利、善于施压着称的说客)正在韩国朝堂内外加紧活动,言辞一次比一次强硬,诱惑的条件也一次比一次具体,不断施加着巨大的压力。韩王(韩襄王)以及执掌国政的重臣公仲朋等人,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煎熬和摇摆之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联秦?这似乎是眼前最“省事”的选择。屈服于秦国的压力,或许能暂时缓解来自西线的军事威胁,甚至能从秦国那里得到一些“赏赐”般的土地或财物,让韩国得以喘息。但代价呢?代价是彻底得罪近在咫尺、国力强盛的赵国和刚刚表明强硬态度的魏国,以及他们背后那个名义上还存在着的“合纵联盟”。一旦赵国和魏国以此为借口,联合起来讨伐“叛徒”,以韩国那点可怜的军力,如何能抵挡?恐怕等不到远在西方的秦国前来“救援”,新郑城就已经被赵魏联军踏平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自取灭亡!
守纵?坚守合纵盟约,就意味着要继续公开与秦国为敌,承受秦国可能随时发起的军事打击。而且,在合纵联盟内部,韩国国力最弱,话语权最小,每次联盟行动,韩国往往要出人出力,却似乎分不到多少实质性的好处,更像是在为赵、魏等大国火中取栗。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局面,让韩国君臣内心充满了不甘和疑虑。
就在韩廷上下左右为难,在秦国使者日益加码的逼迫下,心理防线即将崩溃,几乎要做出屈服于秦国、背弃合纵的绝望决定之时——苏秦到了!
苏秦的到来,对于正处于极度焦虑和恐慌中的韩国君臣而言,仿佛在狂风暴雨的茫茫大海上,突然看到了一座灯塔的光芒。他们既感到一种无形的、来自合纵盟约和这位纵约长的巨大压力,同时也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迫切地想知道,这位刚刚在魏国展现了惊人手腕的武安君,在稳住了魏国之后,能为他们这个弱小而又处境危险的韩国,带来什么样的实际支持和解脱困境的方案。
韩王在宫中正殿,以颇为隆重的礼节接见了风尘仆仆的苏秦,执政的公仲朋以及几位掌握实权的宗室、重臣皆在列。殿内的气氛,比之大梁时魏王的接见,显得更加凝重、紧张,甚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惶恐不安。
苏秦察言观色,心知肚明韩国君臣此刻的心态。他没有像在魏国时那样先叙旧情、迂回铺垫,而是直接切入最核心、最紧迫的主题,开门见山,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秦一路行来,闻听秦国使者在新郑城内,活动异常频繁,言辞激烈,意图蛊惑韩国行不义之举,背弃我等歃血为盟的合纵之约。不知大王与在座诸公,对此事,意下如何?作何打算?”
韩王面露极其为难之色,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最终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公仲朋。公仲朋深吸一口气,代为答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现实的沉重:“武安君明鉴,非是我韩国有意背弃盟约,辜负纵约长与各国厚望。实在是……实在是国情使然,迫不得已啊!秦国势大,兵锋之犀利,天下皆知。我韩国地狭民寡,国力微弱,身处四战之地,犹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有覆舟之危。在此夹缝中求生,不得不……不得不权衡利弊,虑及眼前之存亡啊。” 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地表达了韩国想要屈服于现实压力的倾向。
苏秦听罢,并未立刻斥责,而是理解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韩国的苦衷。但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每一位韩国重臣,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大王、公仲子之所虑,苏秦岂能不知?岂能不体谅?然,求生之道,千条万条,关键在于如何抉择!选择哪条路,将决定国家的生死存亡,是走向康庄大道,还是坠入万丈深渊!”
他首先施展了凌厉无比的威慑之术,为韩国君臣描绘了一幅如果他们选择背弃合纵、投靠秦国,将会面临的、极其清晰而可怕的图景,直击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诸位请试想,倘若韩国今日迫于秦国压力,背弃合纵,转而联秦,那么首先,近在咫尺、国力强盛的赵国,会作何反应?”苏秦的声音如同寒冰,“赵国与韩国疆土相连,赵主父(赵雍)雄才大略,武灵王(赵章)锐意改革,胡服骑射之后军力大增,他们岂能容忍自己的卧榻之侧,有一个背信弃义、倒向秦国的叛徒安然酣睡?届时,赵国之精锐新军,旦夕之间便可兵临新郑城下!以韩国之军力,能挡赵国雷霆一击否?”
不等韩国君臣回答,他继续紧逼,将威胁层层加码:“其次,东邻魏国,刚刚在苏秦的见证下,严词斥退了秦国使者,表明了坚守合纵的坚定决心。若此时韩国突然叛盟,魏国为了自身安全,避免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极有可能与赵国联手,共同讨伐‘叛韩’!试问,到那时,韩国以区区数百里之地,如何能同时抵挡来自赵、魏两个万乘之国的联军夹击?”苏秦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看到了新郑城破的惨状,“恐怕,根本等不到远在西陲的秦国慢吞吞地发兵来‘救援’,韩国的社稷便已倾覆,宗庙化为灰烬,君臣沦为阶下之囚了!此绝非苏秦危言耸听,而是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现实!”
这番剖析,句句诛心,精准地击中了韩国君臣最脆弱、最恐惧的神经——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远方的秦国,而是身边虎视眈眈的赵、魏两个强邻的报复!苏秦将这种可能性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不寒而栗。
“反之,”见威慑的效果已经达到,苏秦的语气稍稍缓和下来,开始抛出精心准备的、极具诱惑力的筹码,为韩国指明另一条看似风险与机遇并存,实则希望更大的道路,“若韩国能够顶住压力,坚守合纵盟约,则非但无此覆巢之危,反而能获得存国、乃至强国的千载难逢之机!”
他伸出两根手指,清晰地说道:“苏秦此次前来新郑,并非空手而来,而是为韩国带来了两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其一,是绝对可靠的安全承诺。”苏秦声音郑重,掷地有声,“苏秦以六国纵约长之名,并可代表赵王、魏王郑重承诺:只要韩国坚守盟约,不与秦国暗通款曲,那么合纵联盟各国,必将共同保障韩国之安全!若秦国无故兴兵攻韩,则视同对合纵全体之公然挑衅!届时,赵国、魏国、乃至楚国等盟国,必将依照盟约,发兵援救,共击暴秦!此非虚言安慰,有我等歃血为盟的盟书为铁证!” 这是一个强大的定心丸,将韩国的国家安全与整个山东合纵联盟的命运捆绑在一起,大大降低了韩国独自面对秦国威胁的恐惧。
“其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利益。”苏秦抛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条件,他知道韩国国库空虚,急需财源,“苏秦深知,韩国虽地小,然能工巧匠辈出,尤其精于冶铁之术,所制造之强弓硬弩,甲胄兵器,堪称天下精品,为各国所急需。”他目光转向公仲朋,“苏秦可在此承诺,并立即着手促成赵国、魏国两大邻国,与韩国签订长期稳定的军械采购契约!以优惠之价格,大量、持续地购买韩国所产之优质兵器、甲胄!仅此一项,所获之利,便可大大充盈韩国国库,强盛韩国之工匠,使民富而国强!”
这还不够,苏秦更进一步,为韩国画下了一个更加宏大、令人心驰神往的未来蓝图,将他们的目光引向更远的地方:“而且,请大王与诸公切勿忘记苏秦此前所提出的‘五国伐齐’之长远战略!齐国坐拥东海鱼盐之利,富庶甲于天下,其财富、城池、人口,远超韩国今日之所有。待他日合纵大势已成,我等挥师东向,成功伐齐之后,必将按各国出力之大小,论功行赏!届时,韩国虽为小国,但只要在合纵中尽心尽力,亦必能分得丰厚的城池、人口、财富!此乃千载难逢之扩张机遇,是使韩国摆脱积弱、走向强盛之坦途!岂是秦国所能许诺的那一点点蝇头小利、以及随时可能反悔的空头支票可比?”
安全承诺,解决了韩国眼前最迫切的生存之忧;军火贸易,提供了稳定而丰厚的现实经济利益;未来瓜分富庶的齐国,则给予了韩国长远发展和扩张的巨大希望。苏秦这“三板斧”,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有近利有远图,彻底击中了韩国最核心的需求——生存与发展,完全说到了韩国君臣的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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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秦国使者那些看似美好却充满不确定性、且伴随巨大近邻报复风险的所谓“盟好”条件,立刻显得黯然失色,充满了欺骗性和危险性。
韩王与公仲朋等人相互交换着眼色,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强烈的心动、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找到主心骨的踏实感。苏秦带来的,是一条虽然仍有风险,但前景光明、利益清晰、且有大国背书的康庄大道。
“此外,”苏秦最后,仿佛不经意地,用一种轻描淡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语气,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完成了恩威并施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记“威压”,“苏秦离开邯郸前来新郑之时,赵主父特意托我转告大王一言:赵国之胡服新军,经数年刻苦操练,已初具规模,战力彪悍,正欲寻一合适时机,出关演练,熟悉三晋之山川地理,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轻飘飘的,如同闲谈,却像一柄千钧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位韩国君臣的心头!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武力威慑!是在明确地告诉韩国:合纵联盟,不仅能保护你,如果你敢背叛,也绝对有能力、有决心,在第一时间内毁灭你!赵国强大的新军,随时可以以“演练”为名,兵临城下!这是悬在韩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在苏秦这套堪称完美的、胡萝卜与大棒并用的高超外交手腕下——既有切实的利益诱惑和安全保证,又有清晰而严厉的背叛后果警告——韩国君臣心中那架原本剧烈摇摆的天平,彻底失去了平衡,坚定地倒向了坚守合纵这一边。
韩王终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与公仲朋对视一眼后,郑重地对苏秦说道:“武安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令寡人茅塞顿开!背信弃义,确为取祸之道;坚守合纵,方是存国强国之基!请武安君放心,韩国,绝不会背弃盟约!寡人即刻下令,斥退秦使,重申合纵之志!”
苏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从容而欣慰的笑容。合纵链条上最薄弱、最危险的一环,终于被他以超凡的智慧与魄力,成功地加固了。山东六国联合抗秦的大局,得以继续维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