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燕国,如同一个从尸山血海中挣扎爬起、遍体鳞伤的巨人,虽然侥幸挣脱了子之暴政的枷锁,重获了政治上的独立与名义上的主权,但举目四望,满目疮痍,百业凋敝,国力衰微到了几乎油尽灯枯的地步。国都蓟城,虽经收复,昔日作为北方重镇的繁华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宽阔的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战火焚毁的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料与破碎的瓦砾堆积如山。市井之间,行人稀疏,面带菜色,眼神中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以及长期饥饿与恐惧留下的麻木。昔日摩肩接踵的集市,如今只有零星几个小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叫卖着可怜的货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萧条与死寂。
子之数年的倒行逆施,穷奢极欲,几乎将燕国积累数代的国库掏空殆尽,更将维系国家命脉的农耕体系与初具雏形的商贸网络破坏得支离破碎。吏治更是腐败到了骨子里,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各级官府效率低下,甚至瘫痪。军队虽在乐毅的率领下经历了复国战争的洗礼,锤炼出了一批敢战之士,但普遍装备不全,甲胄破旧,兵器锈蚀,粮饷供应时断时续,编制也因连年战乱和频繁调动而混乱不堪。外部环境更是危机四伏:东面,虎视眈眈的齐国大军虽暂时退去,但其贪婪的目光从未远离燕国这片肥肉,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西边的赵国虽是共同抗齐的盟友,但盟友的强大国力与军事威慑,对孱弱的燕国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寝食难安的压力?北方广袤的草原上,东胡等游牧部族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时常南下寇边,烧杀抢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面对这千疮百孔、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刚刚即位、年轻而志在雪耻复强的燕昭王姬职,虽有心振作,却深感无从下手,忧心如焚,夜不能寐。他将所有的希望,毫无保留地寄托在了那位凭借一己之力促成五国合纵、挽狂澜于既倒、被他尊为亚父、并破格拜为丞相、封武安君(暂代丞相府职能)的苏秦身上。
武安君府(暂代丞相府)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青铜烛台上,儿臂粗的牛油蜡烛噼啪作响,将宽敞却略显空旷的正堂照得一片通明。苏秦端坐于一张巨大的、以硬木制成的书案之后,案上堆积的竹简、木牍几乎垒成了小山,这些都是从燕国各地郡县快马加鞭送来的灾情汇报、财政账目、军情文书以及各级官吏的陈情表。空气中弥漫着新削竹简的草木清香与浓烈墨汁的气息,但更浓重的,是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沉甸甸的、关乎一国生死存亡的责任感。
苏秦伸手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略显酸胀的眉心,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隼,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他深知,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合纵抗齐,是破局的第一步,是外科手术式的急救;而要真正让燕国起死回生,乃至脱胎换骨,成为未来合纵大业坚实可靠的基石,而非一个随时可能拖后腿的沉重包袱,就必须进行一场深刻、全面、且需要极大魄力与耐心的内部改革。这不仅仅是恢复国力那么简单,更是要依照他脑海中超越时代的现代管理理念、经济知识以及对战国历史走向的预知,从根本上重塑燕国的筋骨与灵魂。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行动。第一步,是“选贤任能”,搭建一个能够有效执行他政令的行政班底。他深知“徒法不足以自行”的道理。他首先召见了原燕国朝廷中那些尚存气节、能力尚可、或在子之暴政时期因不肯同流合污而受到排挤打压的旧官吏,同时也亲自面试了一批听闻燕国新政、前来投效的士子与能人。通过一番细致的交谈、考察其过往政绩(如有)和现场应对,他初步筛选并任命了一批较为清廉干练、具备基本执行力的人才,填充到丞相府下属的各关键职位以及地方郡县的重要岗位。他不需要这些人都有经天纬地之才,但必须务实、肯干,并且至少在现阶段,表现出足够的忠诚度与配合意愿。
紧接着,他连续数日闭门不出,谢绝一切不必要的访客,将自己沉浸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和数据之中。白天,他仔细研读各地送来的报告,深入了解燕国各地的实际情况、资源分布、民情风俗;夜晚,他则凭借脑海中来自未来的知识库,结合燕国的具体国情,奋笔疾书,草拟了一系列旨在从根本上扭转燕国颓势的改革方案纲要。烛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只有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预示着一种新生的酝酿。
数日后,一系列以武安君、丞相苏秦名义签署的政令,如同雪片般从武安君府飞出,传檄燕国各地,拉开了燕国全面改革的序幕:
经济上,固本培元,稳定民生。 他深知农业是战国时代的立国之本,尤其是在燕国这等以农耕为主的北方国家。他颁布了《劝农令》,以极其优厚的条件鼓励百姓(包括流民、退伍士卒)开垦荒田:由政府无偿提供种子、农具甚至部分口粮,并明文规定,新垦田地免除三年赋税!此令一出,极大激发了底层民众的生产积极性。同时,他利用从合纵各国获得的资财(部分作为援助留在燕国)以及燕王室残存的些许底蕴,设立“平准仓”制度,由国家在丰年以合理价格收购余粮储存,在荒年或青黄不接、粮价飞涨时,再以平价或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售,以此平抑物价,打击奸商囤积居奇,保障底层百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有效安抚民心,维护社会稳定。此外,他还下令大规模修复被子之乱军破坏的官道、驿站以及至关重要的水利设施(如灌溉渠、堤坝),并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大量流民参与建设,既解决了流民安置问题,避免了社会动荡,又为日后恢复商贸流通、发展经济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设施。
吏治上,革除积弊,重树纲纪。 子之时期的腐败流毒极深,官场风气败坏,非用重典难以扭转。苏秦强力推行“考绩法”,规定各级官吏必须定期(如每季度、每年终)向丞相府详细汇报其辖区内的政绩,包括户口增减、垦田数量、赋税征收、案件处理、治安状况等硬性指标,由丞相府(苏秦亲自牵头,组织专人)进行严格考核。优者,不仅给予升迁、厚赏,还作为典范公开表彰;劣者,轻则训诫、罚俸,重则降职、免官;而对于胆敢顶风作案、贪污受贿、鱼肉百姓者,苏秦更是毫不手软,施以雷霆手段!他上任不到半月,便连续查处了数名自恃身为旧贵族、试图在新朝伊始便故态复萌、伸手捞钱的蠹虫,查证属实后,当即下令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本人及其核心党羽或斩首示众,或流放北疆苦寒之地。此举在燕国朝野引起了巨大震动,极大地震慑了那些心怀侥幸的宵小之徒,初步树立了苏秦言出法随、铁面无私的绝对权威,也让百姓看到了新政权革除弊政的决心。
军事上,信任专才,强基固本。 在军事领域,苏秦展现了卓越的领袖智慧,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给予了军事天才乐毅充分的信任和最大的自主权,令其全权负责燕国军队的整顿、编练、招募和日常训练,自己绝不越权干涉具体军务。而他则从宏观战略和国家层面,倾尽全力为乐毅的强军计划提供保障:想方设法筹措军饷,确保按时足额发放;协调各方,保障粮草、被服等后勤物资的稳定供应;同时,也开始秘密着手,利用“蛛网”组织带来的情报网络和部分投效的墨家子弟掌握的先进工艺,小范围、谨慎地尝试改进燕军的武器装备,例如,设法提升强弩的射程、精准度和耐用性,尝试锻造更轻便、防护力更强的复合甲胄等。他还特别批准乐毅从民间,尤其是那些家园被齐国焚毁、与齐国有血海深仇的燕国子弟中,招募勇壮,组建一支士气高昂、战斗意志坚定的新军,作为未来复仇的尖刀。
这一系列如同及时雨般的政令,开始缓缓滋润燕国这片几近干涸的土地。虽然改革见效尚需时日,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整个燕国,从朝堂到乡野,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秩序正在重建,一种名为“希望”的生机正在悄然萌发。蓟城的市集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与人气,更多的商铺重新开张,工匠们重新点燃了炉火,发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来自赵国、代地甚至更远地方的商旅,也开始试探着重新踏上通往蓟城的商道。
苏秦每日的工作量是极其巨大的。他常常从清晨天色微亮便开始处理公务,一直忙碌到深夜子时,书案上的烛火几乎彻夜不熄。批阅如山的文书,接见来自各地、各色各样的臣属将吏,听取五花八门的汇报,然后迅速做出清晰明确的决策。他的大脑如同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不断分析、综合着来自燕国各地乃至通过“蛛网”传来的天下各国的海量信息,从中捕捉着稍纵即逝的机遇与潜藏的危机。
偶尔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公务后,苏秦会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缓缓登上武安君府中最高的那座望楼。凭栏远眺,夜色中沉寂的蓟城轮廓依稀可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更远处是融入夜幕的、连绵起伏的山峦黑影。寒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宽大的丞相袍服,带来刺骨的凉意,也让他超负荷运转的头脑获得片刻的清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在近乎透支的工作强度下传来的疲惫信号,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亢奋的状态。
“权力…”他迎着冷风,低声自语,缓缓伸出手,仿佛要握住眼前这片无边的黑暗,以及这片黑暗下承载着的土地与万千生灵。这是一种足以让任何人沉醉、迷失的巅峰体验,生杀予夺,一言可决千万人的生死福祉,一举一动关乎一国的兴衰荣辱。那种掌控感,足以腐蚀最坚定的意志。但他脑海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如同最警醒的守夜人,时刻提醒着他:权力亦是最沉重的责任,是最坚固的枷锁。他所追求的,远非仅仅是权力带来的快感,而是借助这权力,去改变那已知的、充满悲怆的历史轨迹,去实现自身跨越时空的终极价值与抱负。
在燕国,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周旋于列国之间、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纵横策士,而是真正执掌一国权柄、能够将自己的理念付诸实践的实权丞相。这种扎根于一方水土,亲手参与并主导一个国家的重建与复兴,按照自己的蓝图去塑造其未来的体验,是之前佩戴六国相印时那种浮于表面、缺乏根基的尊荣所完全无法比拟的。这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归属感。
他知道,这一切,仅仅只是一个艰难的开始。燕国的复兴之路漫长而坎坷,国内旧势力的反弹、资源的匮乏、人才的短缺,都是巨大的挑战。外部的合纵大业更是波谲云诡,列国心怀鬼胎,强齐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面临新的变数。但,坐镇蓟城,执掌燕国权柄,无疑让他在战国时代这盘错综复杂、凶险万分的大棋局上,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且根基日益深厚的棋子。燕国百废待兴,苏秦呕心沥血。他以现代人的远见、智慧与铁腕,开始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古老土地上,绘制一幅充满挑战却也蕴含无限希望的、崭新的强国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