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一石三鸟”之计,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转动,迅速在燕国这片焦灼的土地上显现出威力。这计策的巧妙之处在于,它并非依靠蛮力强攻,而是精准地撬动了各方势力的利益权衡和心理弱点,让看似错综复杂的死局,在无声无息间悄然化解。
赵国方面,接到太子平那封字字泣血、盖着燕国传国玺印,并由苏秦以六国纵约长身份亲笔背书、力陈利害的国书后,邯郸城内的赵国王庭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暗流涌动。赵王何年少,更多倚仗其叔平原君赵胜。平原君深知,于公,若坐视燕国彻底被子之这等篡逆之臣掌控,不仅合纵联盟将出现巨大裂痕,一个混乱但可能被齐国渗透的燕国对赵国北境亦是心腹大患;于私,他与苏秦私交甚笃,苏秦的信誉和情面在列国间价值千金,不容轻忽。然而,赵国亦不愿为燕国内耗过度消耗国力,更不愿过早与齐国有直接冲突。几经权衡,最终,赵国采取了最具策略性的姿态:不出动倾国之兵,但命以勇猛稳健着称的大将廉颇,率五万精锐赵军,大张旗鼓,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开赴赵燕边境,扎下连绵营寨,每日烟尘蔽日,操练之声震天。这一举动,姿态鲜明,既是对太子平道义上的声援,更是对子之集团的强大武力威慑。它如同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高悬于子之势力的头顶,迫使子之不敢将防御北方太子平的主力军团南调,甚至不得不分兵防备赵国可能的突袭,太子平在无终城方向的军事压力顿时大为缓解。
齐国方面,临淄的齐湣王田地,面对燕国的乱局,内心充满了矛盾的贪婪与谨慎。他既垂涎趁火打劫、吞并燕国疆土的巨大诱惑,又忌惮直接出兵干预会彻底破坏与苏秦主导的合纵联盟的关系,更担心会引来其他大国的干涉。就在他举棋不定,大将田轸的军队已在边境集结待命之际,苏秦通过齐国境内的隐秘渠道,将一份措辞巧妙的情报与游说送到了齐王面前。情报中既暗示太子平已获赵国强力支持,难以速胜,又“透露”太子平承诺,若齐保持中立,事成后愿在边境贸易、盐铁供应上给予齐国远超子之所许诺的优厚条件。这份混合了真实威胁与诱人利益的“缓兵之计”,精准地迎合了齐湣王既想获利又不想担风险的心态。最终,齐湣王的贪婪与谨慎混合成了一种观望态度。他暂时按下了大将田轸已经举起的手臂,齐燕边境集结的齐军并未如子之所期盼的那样大举北上,反而开始向后收缩,摆出一副“静观其变,待价而沽”的姿态。子之苦苦期盼、视为救命稻草的“外力”援军,就此被苏秦轻描淡写的一招化解于无形。
外部压力骤减,内部的时机便如同熟透的果实,自然坠落。
太子平在无终城誓师出征,完全按照苏秦的谋划行事。他宣读的檄文,由苏秦门客中的刀笔能手精心润色,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痛陈子之“蔽塞先君之听,窃弄国柄,残虐百姓,颠覆社稷”的滔天罪行,同时宣布即位后即刻减免三年赋税、与民更始的仁政。这篇檄文通过苏秦建立的“蛛网”系统,迅速传遍燕国大小城邑。檄文所到之处,早已不堪子之暴政的燕国百姓,如久旱逢甘霖,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各地深受子之排挤打压、或心中仍忠于姬姓王族的贵族与将领,也如同星星之火,迅速形成燎原之势。他们或率家兵部曲前来投奔,或在子之控制区内起事,袭击粮道,散布谣言,使得子之政权后方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苏秦坐镇中军大帐,虽不披甲执锐,亲临战阵,却如同掌控棋局的高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通过“蛛网”源源不断传递来的精确情报,他对子之各军的部署、动向、乃至将领之间的矛盾了如指掌。他精准地把握着出击时机,引导太子平的军队避实击虚,专挑子之防线的薄弱环节和补给线发动攻击。同时,他巧妙利用子之集团内部因赵军压境、齐军观望而产生的恐慌与分歧,施行高明的反间计,散布猜疑,使得子之麾下将领互相提防,指令不畅,甚至见死不救。子之此人,暴虐有余而仁德不足,治国无方而弄权有术,数年间横征暴敛,任用私人,早已尽失民心军心。在太子平高举义旗、内外交困之下,其势力如同建立在沙丘上的堡垒,迅速土崩瓦解。
战局的发展,比预想中更为顺利。经过几场关键性的战役,特别是在苏秦间接指挥下,大将市被等人奋勇作战,在迂回包抄、断其粮草后,于蓟城郊外一举击溃子之主力。大军乘胜追击,最终光复了被战火洗礼的国都蓟城。
城破之日,子之试图化妆成平民逃跑,却被其麾下早已心怀异志、看清大势的将领擒获,献于太子平马前。这个篡位仅数年,便将强盛的燕国带入深渊的权臣,最终在蓟城闹市被处以车裂极刑,其核心党羽也遭到彻底清算。蓟城内外,万民空巷,欢呼雀跃,庆贺重见天日,仿佛压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被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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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王宫,虽经战火侵袭,部分宫墙尚有烟熏火燎的印记,但整体依然巍峨,象征着王权的重光。在劫后余生的百官簇拥下,太子平正式登基,成为燕国新任君主,即后世俗称的燕昭王。
登基大典结束后,燕昭王做的第一件事,并非端坐于王座之上接受群臣的山呼朝贺,而是快步走下丹墀,径直来到站在武官班列首位(因其六国纵约长的超然身份)的苏秦面前。
在满朝文武惊愕、敬佩、乃至有些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年轻的燕王,竟对着苏秦,整理衣冠,深深一揖,直至地面,行了一个极为隆重的大礼。
“武安君!”燕昭王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真挚,清晰地回荡在瞬间变得寂静无声的大殿中,“若无先生运筹帷幄、力挽狂澜,便无燕国社稷之存续,更无姬平今日之重生!先生于燕,恩同再造!此恩此德,燕国上下,永世不忘!请受姬平一拜!”
这一拜,重若千钧。它超越了寻常的君王对臣子的礼节,是发自肺腑的、近乎于子侄对尊长的感激与敬意。苏秦面色沉静,坦然受之,待燕昭王直起身,他才拱手深深还礼,声音沉稳而清晰:“大王言重了。苏秦所为,上则是尽六国纵约长维护正道、抵御强暴之责,下则是全与太子……与大王相交于微时的朋友之义。燕国能拨乱反正,驱除国贼,乃是大王仁德感召天地,将士们舍生忘死、用命奋战之功,苏秦不过略尽绵薄,实不敢居功。”
“先生过谦了!”燕昭王上前一步,紧紧握住苏秦的手,目光灼灼,充满了信赖与期盼,“寡人已决议,拜先生为燕国丞相,总揽国政,位在百官之上!并赐先生蓟城最临近王宫的府邸一座、黄金万镒,良田千顷!寡人与燕国,今后便托付给先生了!还望先生万勿推辞,继续辅佐寡人,振兴燕国,雪此国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声议论。虽然众人皆知苏秦功劳盖世,但一步登天,位居丞相,总揽燕国所有军政大权,此等恩遇、此等信任,在燕国历史上可谓空前。然而,惊愕之后,无人敢出言反对。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没有苏秦那“一石三鸟”的奇谋,没有他纵横捭阖化解齐赵威胁,没有他暗中调度指引方向,就没有今日之燕国,更没有他们这些得以重归庙堂的旧臣。苏秦的地位,是用再造山河的功勋铸就的。
苏秦目光微动,心念电转。他深知,接受这燕相之位,意味着他将更深入地卷入燕国复杂的内部事务乃至整个天下更加激烈的纷争之中,肩上的担子将重如泰山。但这同样意味着,他在以“合纵”为棋局、志在平衡天下势力的宏大蓝图里,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无比坚实的棋子。他对燕国的影响力与控制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将极大地有利于他协调六国,共同应对最大的威胁——西方的强秦。这完全符合他“执掌六国”的终极目标。
片刻的权衡后,苏秦不再犹豫。他缓缓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大殿:“臣,苏秦,领旨,谢大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辅佐大王,强燕雪耻!”
“好!好!好!”燕昭王连说三个好字,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紧紧握着苏秦的手不愿松开。有算无遗策、名满天下的苏秦为相,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燕国从中兴走向强盛的璀璨未来。
就在此时,殿外侍卫高声禀报,打破了这充满希望的氛围:“启禀大王,城外有一壮士,自称乐毅,魏国人氏,闻大王招贤纳士,特来相投,并言有破齐之策,欲献于大王!”
乐毅?
苏秦心中蓦然一动。这个名字,在他所知晓的那模糊而遥远的“历史”轨迹中,可是与燕国复兴、乃至后来那场几乎灭亡齐国的辉煌胜利紧紧联系在一起的绝世将才!他原本还打算待燕国局势稳定后,设法遣人寻访,没想到此人竟有如天助,在燕国新立、百废待兴的关键时刻主动来投!
燕昭王闻言,目光立刻转向苏秦,眼中带着询问与期待。苏秦微微颔首,低声道:“大王,臣虽未见过此人,但观其名,闻其行止(主动献策),似非寻常之辈。或可召入一见,以观其才。”
“快宣!”燕昭王立刻下令,求贤若渴之心昭然。
不多时,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炯炯目光的青年将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大殿。他气度沉雄,面对满朝文武和至高无上的燕王,不卑不亢,行礼如仪,举止从容。
“魏人乐毅,拜见燕王!闻燕国新立,昭王求贤若渴,欲雪先王之耻,毅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助大王强燕雪耻!”乐毅的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自信与力量。
燕昭王见其气度轩昂,心中已生七分好感,又得苏秦暗中肯定,更是大喜,当即问道:“乐卿远来辛苦!方才侍卫言,卿有破齐之策?齐乃东方霸主,强燕数倍,破之谈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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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毅朗声应对,毫无惧色:“然也!齐虽强,然其王(湣王)骄横自大,连年征战,四处树敌,国内民力疲敝,贵族奢靡,隐患已生。此乃外强中干之象!若燕欲雪耻,非逞一时之勇,需行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之策。内则需修明法度,奖励耕战,富国强兵;外则需深结与国,特别是与赵、楚、魏、韩巩固盟谊。待时机成熟,便可联合诸国,共举义兵,五国伐齐!如此,方有成功之望!毅不才,愿为大王筹划此事,训练精锐兵马,以待天时!”
这一番高论,高屋建瓴,思路清晰,既指出了强齐的弱点,又提出了切实可行的长期战略,深合燕昭王与苏秦之心。燕昭王抚掌赞叹,喜形于色:“寡人得乐卿,真如鱼得水也!”当即力排众议,拜乐毅为亚卿,位仅次于丞相苏秦,主掌军事改革与练兵事宜。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勃、胸有韬略的乐毅,心中亦是欣慰不已。燕昭王的绝对信任与知遇之恩,加上乐毅这等不世出的军事奇才来投,使得历经劫难的燕国,真正成为了他合纵大业中一块坚实可靠、且潜力巨大的基石。内政有自己统筹,军事有乐毅打理,君臣同心,燕国的未来,确实值得期待。
燕国新立,昭王拜谢,苏秦执掌相印,又得乐毅为强援。燕国,这个刚刚从濒临灭亡的深渊中被拯救出来的国家,在苏秦的力挽狂澜下,不仅得以重生,更开始积聚着令人侧目的力量。它如同一只经历烈火洗礼后重生的凤凰,即将在战云密布的战国舞台上,爆发出震惊世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