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辆承载着失败与耻辱的车驾,在暮色四合中,终于碾过邯郸熟悉的青石板街道,驶入那座曾因他而荣耀至极、如今却仿佛带着无声质询的武安君府邸时,苏秦身上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也耗尽了。他拒绝了所有迎接的仪式,无视了家臣们脸上混杂着关切、忧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如同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孤狼,拖着残破的躯壳,径直将自己锁进了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谋略核心的书房。
厚重的楠木门“哐当”一声合拢,彻底隔绝了外间世界。身体上的创伤,在姬雪姑娘近乎虔诚的悉心调理和无数名贵药材的滋养下,表面的伤口已然收口结痂,行动虽偶有滞涩,但已无大碍。然而,苏秦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需要漫长时光来愈合的,是那场惨败所损耗的根基元气,更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创伤——函谷关下,那冲天的火光映照着袍泽们浴血的身影,他们信任地追随自己而来,却在自己眼前一个个倒下,而自己,这个被誉为“合纵长”的六国丞相,竟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那些惨烈的画面、绝望的嘶吼、血肉模糊的场景,如同最顽固的梦魇,在他每一次闭眼凝神的瞬间,便争先恐后地涌现,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那彻骨铭心的失败。
他迫切需要这片绝对独处的空间,不仅仅是为了让疲惫的身心得以喘息,更是为了进行一场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自我审判与战略剖析。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如同老僧入定般,长久地伫立在那幅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巨幅天下舆图之前。他的目光,先是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继而化为冰冷的寒铁,最终凝固在西方那道用浓重笔墨勾勒出的、如同巨龙盘踞的险峻关隘——函谷关。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沙盘,正以慢得令人窒息的速度,一帧一帧地回放着那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从联军誓师时的旌旗蔽日、气吞山河,到兵临城下时与秦军的紧张对峙;从他施展“二次锁秦”之策,意图从经济命脉上扼杀强秦时的狠辣决绝,再到后勤补给日渐吃紧时,各国将领脸上那微妙变化、各怀心思的表情;直至最后那致命的一夜,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如何像被抽掉了基座的沙塔,在内外交攻下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胜败,确是兵家常事。他苏秦起于布衣,纵横捭阖,遍历人间冷暖与世事坎坷,绝非那种只能赢不能输的肤浅之辈。他能够接受失败,哪怕是如此惨重的失败。但他绝不能接受的,是糊里糊涂的失败,是至死都不明所以的败亡。他必须像一个最铁面无私的法官,用最严苛的标准,一层层剥开自己过往的决策,审视每一个环节,拷问每一个动机。他必须弄清楚,这汇聚六国之力的惊天一击,究竟为何而败?败在何处?是战略的根本错误,还是战术的执行偏差?是天意弄人,还是人谋不臧?
日升月落,光影在书房的地板上无声流转。案几上的烛火,常常是与启明星一同熄灭。苏秦就这般废寝忘食,将自己沉浸在无尽的反思与推演之中。他反复咀嚼着每一个情报、每一次会议、每一道军令。最终,经过无数次痛苦的自我否定和近乎残酷的逻辑拷问,一个清晰无比、却又沉重得让他几乎难以呼吸的结论,如同破开迷雾的冰山,浮现在他的心海——合纵之策,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切的根源,皆在于这个联盟那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几乎无法克服的脆弱性。
其得,在于“势”。他必须承认,自己先前纵横捭阖的工作,堪称卓有成效,甚至是他毕生心血的巅峰。他凭借超凡的智慧、犀利的口舌以及对人心的精准把握,成功地将六个各怀异心、相互倾轧数百年的诸侯国,在形式上整合于一面“合纵”的旗帜之下。百万联军,南北夹击,铺天盖地,形成了对偏居西陲的秦国绝对的战略压制和前所未有的经济封锁。联军初期的浩大声威,兵锋直指咸阳,确实让强秦感到了泰山压顶般的窒息,函谷关的城墙在那段时间里也仿佛摇摇欲坠。这足以证明,他苏秦“合纵抗秦”的战略构想,在大方向上切中了时代的脉搏,他整合天下资源、造势用势的能力,堪称独步天下。联盟之力,确实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足以撼动乾坤、令强秦颤栗的磅礴能量。
然,其失,恰恰在于“心”。而这,正是此次函谷关前功亏一篑、一败涂地的症结所在!这个庞然大物般的联盟,它的根基并非建立在牢固的共同信念、一致的长远目标或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之上。它更像是一座用流沙堆砌而成的巨塔,维系其暂时形态的粘合剂,仅仅是对秦国东进威胁的短暂恐惧,以及他苏秦个人凭借权谋与威望奔走维系所构建的脆弱平衡。一旦战事陷入旷日持久的胶着,巨大的消耗如同无底洞,关前尸积如山却迟迟看不到破关的希望时,这种基于恐惧和短期利益的脆弱结合,其内在的裂痕便以最残酷的方式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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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之裂痕,根深蒂固:齐、楚这样的大国,其统治阶层从未将“彻底削弱甚至消灭秦国”视为自身最核心、最根本的利益。富庶的宋国才是齐国垂涎的肥肉,广袤的南方才是楚国偏安自保的根基。他们参与合纵,更多是出于一时之惧或趁火打劫的算计。当坚守盟约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兵力、钱粮、国力损耗)远远超过他们预估的、或是秦国暗中许诺的“好处”时,背叛盟约、保存实力甚至反戈一击,便成了他们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作出的、“理性”而必然的选择。
信任之基石,荡然无存:数百年的相互征伐、尔虞我诈、朝盟夕叛,列国之间积累的血海深仇和深刻猜忌,早已如铜墙铁壁,岂是一纸单薄盟约、几次渑池会盟就能轻易消融?猜忌与提防是流淌在各国君臣血液中的本能。正因如此,秦国张仪之流的反间计,才能如同淬毒的匕首,一次次精准而轻易地刺入联盟最缺乏信任的连接处。无人真正放心将本国的军队、后勤乃至国运,完全交托给所谓的“盟友”,每个人都担心自己会成为他人垫脚的石头。
协同之指挥,步履维艰:即便有他苏秦凭借六国丞相的印信和个人权威进行强力的弹压与协调,各国军队在具体的战术执行、配合作战、资源调配上也依然是矛盾重重,龃龉不断。号令难以彻底统一,进退往往各自为政,胜则争功,败则逡巡。这支庞大的联军,始终未能真正凝聚成一个指挥若定、如臂使指的高效战争机器。
“联盟之力,可恃而不可久恃也。”苏秦面对着地图上那依旧色彩斑斓、分裂割据的江山,得出了这个沉痛无比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可以凭借超卓的智慧、犀利的词锋和强硬的手腕,在特定的历史时机,将六国强行捏合在一起,爆发出足以令天下侧目的恐怖力量。但这种被强行凝聚的状态,如同拉满的强弓硬弩,张力极大,却绝不可持久。因为维系它的,是外部的高压(秦国的威胁)和他苏秦个人的权威与谋略,而非联盟内在的、坚实的凝聚力,以及各国之间真正共同的、长远的战略目标。
一旦外部的压力因战事僵持而显得不再急迫,或者他个人的权威因战场上的失利而动摇、削弱,这个看似庞然大物的联盟,就会像遇到春日阳光的冰雪,迅速从内部开始消融、瓦解,甚至倒戈相向。
这次函谷关下的彻骨失败,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寒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将他从些许沉醉于权力巅峰、运筹帷幄的浩大声势之中,彻底激醒。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看到,若不能从根本上找到增强联盟内在凝聚力的钥匙,不能为这六个心怀异志的诸侯国,寻找到那条能够超越短期算计、维系长期共同利益的、坚实而牢固的纽带,那么“合纵”这一宏大而悲壮的战略构想,终将只是历史长河中一朵转瞬即逝的浪花,难以竟其全功,更遑论实现他心中那个“使天下再无干戈,百姓可享安宁”的宏愿了。
前路,依旧漫漫且布满荆棘。但失败的教训,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了必须绕行的暗礁。他需要时间,需要蛰伏,需要从这惨痛的废墟中,重新锻造出更坚韧、也更现实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