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合纵的烽火狼烟虽已熄灭,函谷关外惨烈的战场也逐渐被新雪覆盖,但咸阳宫苑的深处,那股混合着铁锈、焦土和死亡的气息,却如同幽灵般盘桓不散,顽固地浸染着每一片琉璃瓦、每一根朱漆柱。捷报早已飞传秦国,市井之间觥筹交错,军营之内犒赏三军,处处洋溢着大胜的欢腾。然而,在秦王嬴稷与相国穰侯魏冉对坐的那间门窗紧闭的密室里,空气却凝固如冰,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这里听不到一丝凯旋的喧嚣,只有劫后余生般的心悸,以及一种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连呼吸都需费尽全力的压迫感。
宽大的案几上,那张绘满了山河城池与进军路线的军报地图,此刻在嬴稷眼中,不再是指点江山的宏图,反倒像是一张太医令呈上的、诊断出病人膏肓的脉案,每一道线条都触目惊心。君臣二人相对无言,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才终于开始以近乎残忍的冷静,去复盘这场“胜利”的每一个细节。越是剖析,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便越是汹涌,沿着脊椎急速攀升,直冲顶门。
“我们……真的赢了吗?”嬴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疲惫。他那张年轻而棱角分明的脸庞上,往日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此刻显得有些涣散,被一层浓重的、无法驱散的后怕所笼罩。
魏冉没有立刻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权相,此刻眉宇间的沟壑显得更深了。他伸出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道象征着秦国命脉的函谷天险之上,仿佛要透过绢帛,触摸到那关墙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大王,”魏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挤出,“此战之‘胜’,非战之胜,实乃天幸!胜在齐楚各怀鬼胎、鼠目寸光,更胜在我大秦将士,是以血肉之躯,筑成了不可逾越的城墙,方得保全社稷。然则,此番联军所展现出的獠牙,与以往任何一次乌合之众的合纵,皆有云泥之别!”
他一条条剖析开来,每说出一项,嬴稷按在案几上的手指便收紧一分,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前所未有的规模与协同:“四十万大军!苏秦此獠,竟真有此通天手段,能将六国初步拧成一股绳。战事初起,北路赵军精锐悍然出击,死死缠住我离石、蔺地守军,使其不得回援;中路魏韩联军则如潮水般猛攻函谷关主体,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南路楚师虽未尽全力,亦在侧翼形成巨大牵制。若非其内部生变,令我军得以喘息,函谷关防线几近被其穿插分割,险象环生,数次濒临崩溃!此等协同调度之能,纵是张仪师兄当年,亦未曾见过如此局面。”
更先进的装备与技术:“墨家工匠所造之攻城云梯、冲车,结构精巧绝伦,威力远超以往,关墙之上,我军儿郎往往尚未接敌,便已毁于这些利器之下;更遑论赵国那种名为‘破秦弩’的强弓硬弩,射程远超我军制式弓弩,穿透力惊人,对射之中,我军弓手竟全面落于下风。天险虽固,然若器械代差持续拉大,终有一日,这铜墙铁壁也会被硬生生凿穿!”
更坚韧的作战意志:“尤其赵、魏两国锐士,攻城之时状若疯魔,悍不畏死,其将领号令亦比以往坚决数倍。这股决死之气,远超臣之预料。他们……似乎真被苏秦灌入了‘抗秦或可生,不抗秦必死’的亡命信念。”
更狠辣的经济绞杀:“而那‘二次锁秦’之策,方是真正的剔骨钢刀,钝刀子割肉!关东列国联手,封锁盐铁输入,遏制商旅往来,我国库日后赋税收入,民间盐铁等必需之物,必将大受影响。此战若再持续数月,我军械锻造、前线粮草,恐难以为继。此策,伤的是我大秦国力之根基,其害之深远,犹在战场得失之上!”
最后,魏冉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还有……那个始终跟随苏秦左右的白衣女子。函谷关前,风雪漫天,那道身影……挥手间引发的异象,绝非人力所能企及。军中皆传其为山精鬼魅,或身负妖法。此等超越凡俗理解之力,若真为苏秦驱策,下次合纵再来,我函谷关……还能依仗什么来抵挡?”
“若非齐、楚临阵脱逃,致使联军阵脚自乱……若非天降罕见大雪,阻滞了联军补给,或许也限制了那妖法施展……”魏冉在至亲的外甥兼君王面前,终于卸下了全部的伪装,流露出深藏于心的、近乎绝望的后怕,“后果……臣,不堪设想!”
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苏秦此次所整合的力量,其潜在威胁的层级,已远远超越了张仪时代所面对的任何一次合纵。这一次,秦国是凭借着运气、天时和将士的鲜血,侥幸守住了国门。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苏秦此人,韧性惊人,手段高超,更兼具可怕的蛊惑人心之能。只要他还活着,山东六国合纵的框架就未曾真正散架。假以时日,让他舔舐伤口、重整旗鼓,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完善、更协调、更致命的合纵攻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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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关可以守住一次,两次,但能永远守住吗?秦国的国力底蕴,又能经得起多久这般惨烈的放血消耗?东方广袤土地联合起来所蕴含的毁灭性能量,如同一柄寒气森森的利剑,高悬于咸阳上空,让这对掌控着秦国至高权柄的舅甥,第一次感受到了足以倾覆宗庙社稷的、实实在在的致命威胁。
“苏秦……苏秦!”嬴稷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的手背瞬间通红,眼中迸射出交织着刻骨忌惮与凛冽杀意的寒光,“此寮不除,秦国永无宁日!他一人,可抵十万精锐甲士!”
然而,愤怒的咆哮之后,是更深沉的无力和静默。滔天的怒火改变不了冰冷的现实。他们不得不痛苦地承认,经此一役,秦国虽胜,实则内伤沉重,元气大损。短期内,莫说继续东出争霸、席卷天下,便是维持对山东的强势进攻姿态都已力不从心。秦国必须被迫转入全面的战略收缩与防御,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消化新占领的城邑,设法打破令人窒息的经济封锁,艰难地恢复国力。
虽未竟全功,然秦亦胆寒。第二次合纵攻秦,未能实现其斩断秦国东出崤函的战略目标,但它像一柄裹着玄冰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秦国那扇自诩坚不可摧的国门之上。那沉闷而惊心的巨响,久久回荡在嬴稷和魏冉的心底,也让这个日益骄横的虎狼之国,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来自东方联合力量的、足以令地动山摇的威慑。这份威慑,迫使这架高效而冷酷的战争机器,不得不暂时收敛起锋芒,放缓了它吞噬六国的脚步。
从历史的长河回望,这场惨胜,无疑为山东六国争取到了一个极其宝贵、甚至可以说是生死攸关的战略喘息与调整时机。而天下命运的走向,也就在这函谷关内外微妙的恐惧均势中,悄然发生着不易察觉却又影响深远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