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楚军相继擅自撤退的消息，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入了邯郸的武安君府。信使满身尘土，跪伏在地，连声音都带着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报完了军情，便深深垂下头去，不敢再看上首之人的脸色。偌大的厅堂里，只余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那跳跃的光焰映得苏秦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一股沉重的气压，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纵然是早已对联盟内部的脆弱有所预料的苏秦，接到这确切消息时，握着茶盏的手指仍是不易察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闭上双眼，喉间滚动，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在寂静得可怕的厅堂中回荡，仿佛承载了千钧重负，连侍立一旁的弟子和属官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了这令人窒息的静默。
那一声叹息里，蕴藏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无力回天的无奈，人心之叵测，纵使他智计百出，算得尽利害，却算不尽人心反复；有被背弃的愤怒，齐、楚之君，目光短浅如斯，竟为一时得失，将盟约信义践踏脚下，置天下大局于不顾；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数年奔波，舌敝唇焦，足迹遍及山东诸国，才将这盘散沙勉强聚拢，如今却似指间流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这一刻，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纵横捭阖，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苦心孤诣，如同一个技艺超群的工匠，耗费无数心血，试图将材质各异、形状不同的六国部件，粘合成一个足以抗衡强秦的巨大琉璃盏。他以三寸不烂之舌剖析利害，以为粘合剂；以秦国东侵的迫在眉睫，作为支撑的框架；再为各国描绘出击败强秦后共享霸业的诱人蓝图，如同点缀其上的华美纹饰。他日夜打磨，小心维护，自以为这琉璃盏已足够坚固，不仅能承受风雨，更能成为重塑天下秩序的象征，倾覆那函谷关内的虎狼之邦。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无情的一击。这看似华美的琉璃盏，尚未真正承受秦军猛烈的撞击，甚至未曾经历严酷风霜的真正考验，仅仅是因为内部两处关键部件——齐、楚的自行抽离，便已发出了令人心悸的“咔嚓”声，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精美的结构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彻底分崩离析，化作一地碎片，再也拼凑不起。
函谷关的天险固然难越，秦军的死战确实悍勇，连绵的阴雨和泥泞的道路增加了补给的困难，这些外在的阻碍，苏秦并非没有预料，也并非全无应对之策。他始终相信，只要六国同心，力往一处使，这些困难终可克服。然而，他千算万算，终究是低估了联盟内部那与生俱来的脆弱性——那源自各国君王心底、基于极致利己的盘算，以及山东诸国间根深蒂固的相互猜忌。这来自内部的溃烂与背叛，远比外部的千军万马更为致命！
齐国的算盘打得精明，只想火中取栗，趁乱分一杯羹，却绝不愿让自己的根基有丝毫损伤；楚国则摇摆不定，既垂涎关中的富庶，又畏惧秦军的兵锋，稍有挫折便首鼠两端。在巨大的消耗和短期内看不到胜利曙光的困境面前，这些深植于骨髓的本性暴露无遗。他们从未真正将合纵抗秦视为关乎国运存亡的生死大事，仅仅将其当作一件可穿可脱的外衣，利则合，不利则分，盟约信义，在赤裸裸的利害权衡面前，轻飘飘如同草芥。
“非战之罪，实乃人心之散啊…”苏秦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却无力改变的深切苦涩。他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那惶恐的信使以及周遭屏息的侍从皆尽退下。此刻，他不需要任何安慰，也不需要任何建议，他只愿与这份冰冷的失败独处。
空旷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一人。他缓缓起身，步履竟有些蹒跚，仿佛那无形的千钧重担已压得他身形佝偻。他走到悬挂于正堂墙壁的巨大舆图前，目光先是死死盯住那代表函谷关的狭窄险要之处，那里，曾寄托着他毕生的理想和此次合纵最大的期望，如今却像一张嘲笑的巨口，吞噬了数十万大军的锐气，也吞噬了他的宏图。他的视线继而艰难地向东、向南移动，落在那已然空空如也、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和色彩的齐、楚广袤疆域之上。如今，地图上还能连成一气、标注着抗秦旗帜的，只剩下赵、魏、韩三国军队，他们如同三个骤然失去侧翼掩护、只能背靠背相互依偎的伤兵，孤零零地悬在函谷关前，不仅要正面抵御秦国锐士的凶猛反扑，更要时刻提防来自后方（因齐楚退出而暴露）的威胁，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继续强攻？已是痴人说梦。兵力锐减，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后勤粮道也因为齐楚的退出而变得漫长脆弱，随时可能被切断，拿什么去冲击那固若金汤的雄关？无异于驱疲敝之师赴死地。
继续围困？更是自取灭亡之道。赵、魏、韩三国的国力，如何能与据守险要、以逸待劳、实行内线作战的秦国长期比拼消耗？僵持下去，最先被拖垮、流干鲜血的，必然是合纵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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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撤军？这念头一起，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撤军，便意味着第二次大规模合纵攻秦行动的彻底失败。他苏秦“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威望将一落千丈，各国对他合纵之策的信心将荡然无存，这个勉强维系、本就同床异梦的联盟，可能就此土崩瓦解，再也无法凝聚起有效的力量。
进，进不得；守，守不住；退，则满盘皆输。无论望向哪个方向，眼前都仿佛是无底的深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如同冬日里最刺骨的寒潮，漫过他的心头，浸透四肢百骸。
独木难支啊……苏秦再次于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充满了苍凉与悲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认识到，合纵联盟这个庞然大物，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虚浮，如同沙上筑塔。他可以凭借个人的智慧、威望与辩才，强行将各国捏合在一面旗帜之下，却无法从根本上消除各国君王心中那精细无比的利害算计，无法弥合山东诸国之间那与生俱来、盘根错节的不信任与历史积怨。
这声叹息，不仅是为眼前函谷关前军事行动的受挫，战局的失利；更是为他那“执六国相印，并力西向，以定天下”的宏大理想，在残酷的现实政治和根深蒂固的人性私欲面前，所显露出的苍白、脆弱与不堪一击。理想的光辉，曾照亮他奔走的路途，如今却被现实的厚重阴影彻底笼罩。他久久伫立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被拉得很长、很淡，仿佛随时都要融入那冰冷的墙壁之中，只剩下无边的孤独与沉寂，吞噬着这武安君府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