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的擅自撤离,如同在寂静的夜里推倒了第一张沉重的多米诺骨牌。那一声无形的轰响,打破了联军表面维持的脆弱平衡,一股不祥的预兆随着深秋的寒风,瞬间席卷了连绵数十里的营盘。一场灾难性的、无可挽回的连锁崩塌,就此拉开序幕。
首先被这股崩塌洪流席卷的,便是与齐军营地毗邻、同属左翼的楚国部队。这部分楚军,本就因楚国朝廷与齐国之间暧昧不清的关系而立场微妙,与齐军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甚至共享部分侦察与补给线路。次日拂晓,当楚军哨兵像往常一样望向友军营地方向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营寨栅栏东倒西歪,灶坑冒着最后一丝残烟,地上只留下深深浅浅、杂乱无章的车辙马蹄印,直指东方。楚军的整个侧翼,如同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完全暴露在函谷关吹来的凛冽风中。
楚军主帅项襄闻讯冲出大帐,眼前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惊怒交加之下,他深知己部已陷入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绝险之境。“齐人误我!误我合纵大业!”他捶胸顿足,却知事态紧急,立刻唤来心腹锐士,多路并出,将军情以最紧急的形似,火速传向千里之外的郢都。
郢都的王庭,此刻正被前线的僵持和后方的不安所笼罩。几乎在接到项襄急报的同时,关于齐军不告而撤的惊人消息也通过其他渠道传至。顿时,朝堂之上如同炸开的油锅。以令尹子兰、大夫靳尚为首,一向对合纵之策阳奉阴违、私下与秦国及齐国使者往来密切的佞臣集团,仿佛抓住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子兰率先出班,他面色沉痛,言辞恳切,却字字句句包藏祸心:“大王!齐国乃东方霸主,实力最为雄厚,今竟不告而别,此中深意,不言自明!我军左翼已失,门户洞开,函谷关天险岂是易与?秦军虎狼之师,若趁势夹击,我十万楚军儿郎岂非成了瓮中之鳖?强攻之下,徒耗国力,空流碧血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极具煽动性。
靳尚紧随其后,更是趋前几步,刻意压低了声音,渲染着恐怖的氛围:“大王,臣近日接连收到国内密报,一些宵小之辈见大军久出未归,边境又有秦人细作煽风点火,恐有异动。当此内外交困之际,为国家社稷计,为上百万楚人子弟计,不如顺势而为,保存实力,速速撤回国内方为上策!切不可为他国火中取栗,做这得不偿失、赔光家底的冤大头啊!”
尽管三闾大夫屈原等忠贞之士闻之色变,竭力抗辩。屈原须发皆张,目眦欲裂,他冲破佞臣的包围,跪倒在御阶之前,痛心疾首地嘶声道:“大王!合纵乃六国求生之策,是锁住暴秦东出的唯一枷锁!我楚国身为盟主之一,岂可因齐人背信而自毁长城?今日背约撤军,不仅将彻底得罪苦心促成此事的苏秦先生,更会失信于天下诸侯!赵、魏、韩三国将如何看我楚国?此为剜肉补疮,自绝于列国,他日秦人铁骑南下,我楚国将再无援手!望大王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啊!”
然而,楚怀王熊槐本就是个缺乏定见的庸主,耳根子软如棉絮。听到实力最强的齐国都已溜之大吉,他心中的恐惧早已压倒了一切理智,再被子兰、靳尚等人用“保存实力”、“国内不稳”、“不做冤大头”的话语反复蛊惑,那一点点犹豫也迅速烟消云散。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屈原的泣血直谏,哑声道:“罢了!齐既已去,我独留何益?传寡人诏命:项襄所部,即刻有序南撤,返回国境,不得有误!”
很快,盖着楚王大印的泥封诏书便被快马加鞭,送往函谷关前线。
于是,在齐军撤离后不到五日,函谷关外联营数十里的联军将士们,又一次目瞪口呆地看到了令人心寒彻骨的景象:楚军营地中,那些象征火焰与凤凰的赤色旗帜被一面面匆忙收起,楚军士卒虽队列尚算整齐,却掩不住脸上的惶惑与归心似箭,他们沉默地拔营起寨,装载辎重,主力部队沿着南下的道路,头也不回地迤逦而去,将一片更大的空虚和死寂留给剩下的盟友。
这一次,联军大营是彻底地炸开了锅。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再也无法遏制。
赵、魏、韩三国的统帅们聚集在营前高地,望着接连空置、如同巨大伤疤般的齐楚营盘,气得浑身发抖,怒骂声、剑鞘砸在盾牌上的刺耳声响不绝于耳。“无信之徒!匹夫!国贼!”的斥骂在寒风中回荡。而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兵们则自发地聚拢在一起,议论声如同沉闷的蜂群,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被抛弃的绝望和末日的恐惧。曾经号称百万、旌旗蔽日、意图一举倾覆暴秦的庞大联军,在短短数日之内,竟已散去大半,只剩下他们三晋兵马,孤零零地、渺小地面对着那座巍峨冰冷、仿佛永远无法攻克、此刻更显狰狞的函谷关雄关。
“齐国人跑了!楚国人也跑了!他们把咱们扔在这儿等死吗?”
“这仗还怎么打?就凭我们这些人,给函谷关塞牙缝都不够!”
“粮道眼看就要被截断了,天气也越来越冷,冬衣还没备齐…”
“探马回报,秦军大将樗里疾的亲率援兵正从咸阳星夜兼程赶来……”
愤怒、失望、被至亲盟友背叛的刻骨屈辱,以及对即将到来的覆灭命运的深切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致命且迅速蔓延的瘟疫,侵蚀着营地每一个角落的生机。原本就被长期攻坚的疲惫、恶劣的秋冬天气折磨得士气低落的军队,此刻军心彻底涣散,纪律形同虚设。夜里,偷偷脱离营队、遁入荒野黑暗的逃亡事件从零星变成股流,督战队斩杀逃兵的号令和惨叫声一夜响过一夜,斑驳的血迹染红了营门口的冻土,却依然无法阻止这股溃散的暗流逐渐汇成汹涌的潮水。
齐、楚这两个实力最为雄厚、本应作为中流砥柱的大国相继撤离,使得苏秦苦心经营、维系六国的合纵抗秦之策,在函谷关坚城之下已然名存实亡。留在关前泥泞冻土上的,只剩下赵、魏、韩这三个与秦国接壤最深、仇恨最切、也最为依赖合纵联盟以求自保的“三晋”国家。他们的将领们或许还能在军帐中红着眼眶,以酒祭剑,发誓同仇敌忾,与秦军死战到底,但普通士兵们的眼中已失去了最后的光彩,只剩下麻木和求生的本能。面对依旧固若金汤、沉默而傲慢的函谷关,以及关中平原上正在集结、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凶猛扑出的秦国虎狼之师,这三晋联军,虽残存着一丝悲壮的斗志,却已是独木难支。他们的前景,黯淡得如同函谷关上空日益积聚、预示着暴风雪的沉沉阴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合纵的长城,从内部崩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