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前,连绵的秋雨已持续了半月,将这片本应充斥着金戈铁马的土地,彻底化为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联军的攻势,如同陷入胶泥的战车车轮,每一次奋力向前,都只换来更深的沉陷,彻底失去了锋芒。原本还算畅通的粮道,在雨水无情的冲刷下变得脆弱不堪,从关东各国艰难输送而来的补给时断时续,如同垂危病人的脉搏。数十万大军被困在关前,进则雄关难克,徒增伤亡;退则颜面尽失,前功尽弃。士气,在这日复一日的潮湿、寒冷与无望的等待中,如同生锈的刀剑,悄然消磨。一种焦躁而无奈的情绪,如同营中弥漫的湿气,无声地渗透进联军大营的每一个角落,侵蚀着将帅的决心和士卒的斗志。
就在这进退维谷、一筹莫展之际,一股凛冽的寒风,并非来自西北天际,而是起于秦都咸阳的街头巷尾。它起初只是窃窃私语,随即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关东,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灌入了联军大营的帅帐兵舍,也吹到了千里之外邯郸城武安君府那盏孤灯下的书案之上。
流言的内容,足以让任何知晓七国政局风云之人心中一凛——那位曾以连横之术将六国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却在内斗中失势被逐的前秦相张仪,似乎有复起的迹象!
这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它包裹着令人不得不信的细节:在巨大的军事压力和无底洞般的消耗下,年轻的秦王嬴稷对僵持的现状日益不满。穰侯魏冉虽长于内政,权术老辣,足以稳固朝局,但在应对其师兄苏秦精心编织的、近乎完美的合纵联盟时,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缺少了张仪那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外交手腕与不顾一切的诡谲胆魄。传言绘声绘色地描述,秦王已于深宫之中数次密召那位隐居咸阳郊外、形同庶人的张仪,咨以破解合纵之策。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声称,曾在宵禁之后的寂静夜晚,目睹那辆熟悉的、虽不奢华却因其主人而极具标志性的车驾,悄然驶入权倾朝野的穰侯魏冉的府邸!
这一则消息,其威力远超十万雄兵。霎时间,天下诸侯、谋士、将领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咸阳宫阙深处。各方势力心中波澜骤起,暗流涌动。
张仪若重归权力中心,对秦国意味着变局,对看似铁板一块的合纵联盟则意味着致命的威胁。答案几乎不言自明。张仪之才,天下共知。他那条能将死人说活、能将黑辩成白的舌头,以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作风,曾让山东六国吃尽了苦头,割地赔款者不在少数。虽然他最终在与其师兄苏秦的惊世斗法中失势离去,但无人敢在此时此地,轻视其可能带来的破坏力。若他此时重掌秦国外交权柄,势必会像最狡猾的猎犬,在本已因战事不利、后勤困顿而裂隙初现的合纵联盟内部,极力嗅探、寻找那个最脆弱的环节。是内部纷争不断的齐国?是首鼠两端的魏国?还是与秦国接壤最多、饱受威胁而心思本就复杂的韩国?甚至,是那个对秦怀有旧怨,却又易被利益打动的楚国?谁都可能成为他连横之策的突破口。一旦有一国被说动,心生异志,甚至暗中背盟,那么,整个用无数心血和盟誓构建起的合纵大厦,便有顷刻倾覆之危。
联军大营内,流言如野火般蔓延,比秋雨的速度更快。中军帐里,当各国领军将领闻此讯息时,神色瞬息万变。楚军将领中,多有曾亲身经历张仪欺诈,导致丹阳、蓝田之败,丧师割地者,旧恨瞬间涌上心头,顿时面露忧惧,交头接耳,担忧秦国故技重施,自己国家再成刀下鱼肉。而一些本就对合纵前景不甚乐观,或因国内压力而动摇,或暗地里与秦国有过些许勾连的将领,眼神则开始飘忽不定,心中暗自盘算利弊得失,原本或许还算坚定的主战立场,也悄然松动了几分。一股猜疑与不安的空气,迅速取代了此前虽艰难却尚存的那点同仇敌忾,在营垒中无声地流动、发酵。
在邯郸,武安君苏秦的府邸深处,夜色凝重。
烛光摇曳,映照着苏秦沉静如水的面容。他捻着手中由“蛛网”密探以最快速度送来的绢帛密报,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流言的内容,更勾勒出其传播的路径与源头指向。他一字一句地读着,面色无波,但那双洞察世事的深邃眼眸中,却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他绝不相信张仪能如此轻易地复起。他对秦廷内部的权力格局了如指掌。穰侯魏冉费尽心力,甚至不惜借助外力,才将这位权倾一时、几乎威胁到王权的政敌扳倒,逐出核心,岂会在此刻轻易打开牢笼,让这头猛虎重归庙堂,再次威胁自身的权位?秦王嬴稷虽年轻,却非庸主,有其雄心,但如今朝政大多操于舅父魏冉之手,如此重大的人事变动,涉及权力平衡,绝非君王一意孤行便能实现。
“此乃谋略,而非事实。”苏秦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坚硬的檀木桌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在这万籁俱寂的书房中,仿佛计算着时局变化的每一步节奏。
“是咸阳方面刻意放出的烟雾,意在搅乱我军心,离间我联盟,让我等内部自生猜忌,不战自溃?”他沉吟着,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目光仿佛已穿透重重迷雾,看到了咸阳深宫中那双操控棋局的手。“又或者……咸阳那座深宫之内,秦王与穰侯之间,确因眼前国事困局而产生了新的博弈?嬴稷欲借张仪这柄旧剑来敲打、制衡魏冉,或向外表明寻求破局之法的姿态,以安朝野之心?”
无论真相究竟如何,是纯粹的诡计,还是权力博弈的副产品,苏秦都清晰地意识到,这则“张仪复起”的流言,其本身已成为一件凌厉无比的武器。它就像一根淬了毒的楔子,趁着合纵联盟因军事停滞、后勤压力而显露出脆弱与疲惫的时机,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扎入了联盟的肌体之中。猜疑与恐惧,便是那见血封喉的毒素,正沿着联盟的脉络悄然扩散,侵蚀着信任的根基。
当前线的僵局磨砺着将士的肉体,这无形的流言却在蚕食联军的灵魂。真正的威胁,或许已不在函谷关那高耸的城墙之上,而在这无形无影、却足以诛心的流言之中。苏秦放下绢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沉沉的夜空。他必须尽快行动,在这根毒刺彻底发作、令合纵大业毒发身亡之前,将其拔除,或者,至少要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手段,稳住联盟的阵脚,封堵住每一个可能被渗透的缺口。一场不同于沙场争锋,却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暗战,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