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复起的传言,便如同一滴冷水坠入滚烫的油锅,瞬间在看似稳固的联军阵营里炸开了花,油星四溅,烫得人心惶惶。这消息来得突兀,却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寒意,仿佛阴云缝隙里透出的一缕不祥之光,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顶营帐、每一处岗哨。营垒间,士卒们交头接耳,军官们眉头紧锁,那早已被战场疲乏磨得粗粝的神经,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狠狠抽打了一下。张仪之名,对关东诸国而言,便是诡诈、欺骗与连横破纵的代名词,他的“复起”,无论真假,都预示着咸阳绝不会坐视联军围困,更险恶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夜色中,篝火摇曳的光影里,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有人低声回忆着昔日张仪如何以唇舌瓦解六国盟约,如何使楚怀王客死秦国,如何让魏国割地求和……这些尘封的恐惧,如今被一记流言轻易唤醒。
这第一波震荡的涟漪尚未平复,营中炊烟还未散尽,更多指向明确、用心更为险恶的流言,便如同暗中滋生的藤蔓,沿着营垒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缠绕、蔓延开来。这些流言不再是泛泛之谈,其锋利的尖端,不偏不倚,直指联军总统帅——廉颇!它们被编织得极其周密且恶毒,核心便是要颠覆廉颇一切军事部署的正当性。它们声称,这位老将之所以力主长期围困,迟迟不肯发动雷霆一击,绝非出于“疲秦、耗秦”的深谋远虑,实则是暗通款曲,与虎狼之秦有所勾结。其目的,便是要借战事拖延,损耗各国精锐,甚至有鼻子有眼地传闻,他已秘密收受了秦使送来的重金贿赂!这指控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要害。
为使这谎言显得真实,散播者甚至不惜颠倒黑白,将过往的败绩重新涂抹上阴谋的色彩。在齐军士卒聚集的篝火旁,或在楚人搬运箭簇的间隙,总有压低的、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的声音响起:
“尔等可曾看清?前番我联军猛攻,赵军一部明明已登临城头,为何后续援军迟迟不至,坐视赵括将军陷入重围,最终功败垂成?此非廉颇有意纵容秦军反击,行那借刀杀人之计,欲除去我赵国军中可能威胁其地位的年轻俊杰乎?”——这质问,将一次惨烈的、原因复杂的军事挫折,轻而易举地扭曲成了一桩阴暗的内部倾轧。听者中,有曾参与那场血战的齐军老卒,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同袍从云梯坠落的惨状,牙关紧咬,疑窦如野草般疯长。
另一处,几个冻得搓手的魏国弩手,围着一小堆微弱的火苗,则会听到这样的“剖析”:“再看眼下,天寒地冻,士卒思归,正是休战之时。他廉颇按兵不动,美其名曰‘爱惜士卒性命’,休整战力。然其真心,恐怕是给那困守孤城的秦军喘息之机,抑或是在等待咸阳许诺的更多好处吧!”——寒风吹过,带着哨音,这话语却比寒风更刺骨,将一位老成持重的统帅基于战场现实的审慎与对士卒的仁心,轻而易举地污蔑为通敌叛国的确凿罪证。一个年轻的弩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低声对同伴道:“若真如此,我等在此挨冻受苦,岂非成了笑话?”
而当流言传入各国将领亲随的耳中时,其挑拨的意味则更为露骨:“莫要忘了,廉颇终究是赵将!赵国与秦国疆土相接,私下里有何交易、何种默契,隔着千山万水的我们,又如何能知晓?这合纵联军,别到头来,成了为他赵国火中取栗的冤大头!”——这最后一句,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撩拨着联军各国心中那根最为敏感的猜忌之弦。楚军将领景阳的一名心腹家将,在向主人汇报营中动态时,便小心翼翼地将此言转述,并补充道:“将军,士卒们怨气颇大,皆言赵人保存实力,让我等徒耗兵力。”
这些捕风捉影、甚至全然颠倒的言论,如同瘟疫,在因久战疲惫、补给时断时续而士气本就低落的联军士卒和部分中下层军官中飞速传染。尤其是那些在先前惨烈攻坚中伤亡最为惨重的齐、楚等部营地,怨气尤重。他们本就对廉颇稳扎稳打、看似迟缓的战术和赵军在攻坚中“保存实力”的观感(无论是否属实)积压了不满,此刻闻听此等流言,更是如干柴遇烈火,最初的将信将疑迅速转为难以遏制的愤懑与根深蒂固的猜忌。营地的夜晚,不再只有风声和刁斗声,更添了许多压抑的议论和不满的嘟囔。有时,甚至会因为分配粮秣或防守区域的小事,引发不同国家兵卒之间的口角冲突,虽未酿成大规模械斗,但那紧绷的气氛,已是一触即发。
联军帅帐之内,那原本因共同御敌而维系着的表面和谐,也被这无形的毒药悄然侵蚀。气氛变得凝重而微妙。再次军议时,齐将田轸按剑而入,虽因身份所限、碍于军规,未曾公然拍案质疑,但那投向帅位之上廉颇的目光,已不再是往日的敬重与服从,而是充满了审慎的打量与难以掩饰的不信任。当廉颇再次重申深沟高垒、困乏秦军的方略时,田轸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如往常般出声附和,议事时的应诺也变得简短而敷衍。其余各国将领,如魏国的晋鄙、楚国的景阳,虽未明确表态,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也难免掺杂了疑虑与隔阂。景阳偶尔会轻叩案几,似在思索流言的可信度;晋鄙则更多沉默,眉头深锁,仿佛在权衡本国利益的得失。一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疏离感,在帐中无声地弥漫开来,仿佛一道无形的裂痕,正在这联盟的核心悄然蔓延。廉颇本人,虽面色沉静如铁,依旧如常部署防务,核查粮草辎重,但其令旗挥动之间,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偶尔扫过帐内诸将时那深邃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沉重,似乎也能让人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压力,正像不断收紧的绞索,缠绕在这位老将的脖颈上。
反间计出,流言惑联帅。秦国或其背后的谋士,显然深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至理。他们并未执着于在战场上与兵力占优的联军硬碰硬,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联军内部固有的、难以调和的矛盾——各国利益的盘算、将领间的攀比与妒忌、赵军与别军因战术侧重不同而潜在的摩擦——作为突破口,投下了这剂量身定制的毒药。这一招,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却比千万支秦弩齐发更加阴险,也更加致命,直指联军赖以生存的信任根基与最为脆弱的中枢神经。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开始瓦解。此刻,联军营地上空的旌旗虽然依旧飘扬,但那根支撑它们的信任支柱,已然发出了令人不安的、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