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起暗中筹划奇袭齐楚左路军的同时,函谷关正面战场,也并非风平浪静。尽管苏秦定下的战略核心是“锁”与“困”,意图将虎狼之秦死死摁在关中,但身为联军总统帅的廉颇,深知战场之上,气势此消彼长。数十万大军若一味深沟高垒,锐气必会随着时日消磨殆尽,更可能让秦国窥破联军外强中干的虚实。为了牢牢掌握主动权,持续不断地消耗秦军有限的生力军,探查这座天下第一雄关的防御弱点,同时也为策应左右两路友军,分散秦军的注意力,他决意发动几次试探性的、但规模与烈度都必须足以乱真的攻坚作战。
这一日,天色刚蒙蒙亮,函谷关外旷野上凝结的寒意尚未散尽,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便划破了黎明的寂静。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同滚雷般从联军阵中响起,一声声敲击在双方将士的心头。数以万计的赵魏联军精锐甲士,排着森严的阵型,在最前排厚重盾牌和坚固橹车的掩护下,如同缓慢移动的黑色铁流,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向着巍峨矗立、仿佛与山峦融为一体的函谷关墙稳步推进。脚步踏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响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连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关墙之上,秦军主将王龁按剑而立,冷峻的目光扫过城下如林的戈矛。他早已严阵以待,秦军士卒眼神凶狠,如同蛰伏的猛兽。随着联军进入有效射程,王龁令旗一挥,关墙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被力士们奋力推下,带着万钧之势沿着墙体翻滚砸落;更有那烧得滚沸、恶臭难当的“金汁”(即混有污物的沸水热油),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而下。这些守城利器砸在联军士兵高举的盾牌和推动的橹车上,发出“嘭嘭”的沉闷巨响,不时有盾牌瞬间碎裂,木屑纷飞,橹车被点燃,燃起熊熊火光。被滚烫金汁浇中的士兵发出非人的凄厉惨嚎,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皮肉焦糊和血腥的刺鼻气味。然而,联军的阵型只是微微一滞,后续士兵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涌动。
联军阵中,韩国的劲弩兵和赵国部分装备了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破秦弩”的精锐部队,在后方迅速列成数排,随着军官令下,向关墙上进行一波接一波的仰射覆盖。霎时间,密集的箭矢脱离弓弦,发出凄厉慑人的破空尖啸,如同遮天蔽日的飞蝗,划着弧线射上城头。箭雨落下,不少探身投掷滚木的秦军守兵中箭,惨叫着从城垛间跌落,或是被牢牢钉死在墙面上。但秦军纪律极严,伤亡者立刻被拖下,后备兵卒面无表情地迅速补上空缺,弓弩手亦从箭孔中向外还击,防守阵列依旧严密如初,几乎不见松动。
战斗从一开始就跳过了试探,直接进入了最残酷的白热化阶段。联军士兵悍不畏死,冒着不断落下的矢石,奋力将一架架高大的云梯搭上关墙。悍勇的赵国和魏国先登死士,口中紧咬着利刃,一手举着蒙有牛皮的盾牌护住头顶,沿着剧烈晃动的云梯向上攀爬。城头的秦军则嘶吼着用长戟猛刺,用刀斧劈砍,奋力推开云梯,将滚油火把直接砸向攀爬者。不断有联军甲士被长矛刺穿,或被刀斧劈中面门,手舞足蹈地从数丈高的云梯上坠落,重重砸在下方的人群或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尸体如同秋日落叶般纷纷扬扬地从高墙坠落,关下的土地很快被粘稠的鲜血浸透,变得泥泞不堪,残破的兵器和旗帜散落一地。
廉颇坐镇中军望楼,面色凝重如铁,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那座吞噬生命的雄关。他不断下达命令,调遣生力军轮番上前,保持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绝不给秦军任何喘息之机。战事最激烈时,偶尔有联军中最骁勇的士卒,在局部地段凭借个人武勇和同伴的牺牲掩护,成功跃上城头,立刻便会引发一阵更加惨烈的短兵相接。刀剑撞击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响成一片,那小小的突破口仿佛沸腾的油锅。但秦军士卒同样悍勇无比,且援兵调动迅速,每一次联军打开的微小缺口,都会在短时间内被更多的秦军淹没,登城勇士最终悉数战死,被秦军将尸体抛下关墙。
这场血腥的攻坚,从黎明一直持续到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函谷关下,真正是尸积如山,血流漂杵。联军的攻势虽猛烈无比,但在函谷天险和秦军同仇敌忾的顽强防守面前,终究未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当代表收兵的凄清锣声在暮色中响起时,联军将士如同退潮般缓缓撤回,留下了满地的残破战具、燃烧的橹车和数千具永远沉默的尸体。
关墙之上,秦军士卒虽然打退了进攻,但同样无人欢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伤兵的呻吟声随处可闻。王龁按着墙垛,看着如血残阳下缓缓退去的联军,脸上并无半分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虑。他清楚地看到,联军退而不乱,阵容依旧严整。今日之敌,绝非易与之辈。联军背靠山东诸国,拥有近乎无穷的人力物力,可以承受这样的消耗,而困守关中的秦国,却是真正的耗不起。每一次这样的胜利,都是用宝贵的、难以补充的秦国子弟的鲜血换来的。
函谷关前,血战连连。正面战场的残酷绞杀,如同一只巨大的磨盘,无情地碾压着生命,也牢牢吸引并消耗着秦军的主力精锐。这一切,都在无形中为白起在侧翼酝酿的那场石破天惊的奇袭,创造了不可或缺的条件与稍纵即逝的战机。整个战局,如同一盘以山河为盘、以城池为子、以万千生灵为赌注的巨大棋局,在函谷关内外,正以最极端的方式,激烈地展开着。